声势响彻寂静夜晚,慌乱了谁的心房。
池央荷眼看着那片塌方,怔楞了一刻,垂落在衣摆边的手蜷缩了一下指尖。
是有些抱歉在的,毕竟她本意不是这样。
然而去看朝舟远时,却见他皱起眉:“还没有完?”
几小时认真毁于一旦,这语气兴许算轻了。
但池央荷的心跳却蓦地开始加速,近乎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还’。
不是单单针对这次无心之举,而是积蓄已久。
渐渐愧疚褪去,变惊变喜。
很难诠释这种病态心理,就像我使尽浑身解数,你不为所动,于是我再接再厉,终于终于,抓住一次你对我忍无可忍的证据。
我妄想用这一个把柄,拴住你,让你为我展现七情六欲,再因我的原谅而满怀感激。
哪怕,她故意了千次万次,唯独这一次是无意,却也不需要解释了,“我怎样了?我只是想让你陪我早睡一会儿,算错吗?”
还有一块积木遗留在朝舟远手裏,他干脆两指捏着,转一下往桌上落一下,模拟出‘喀喀哒哒’的时钟声响,仿佛进行着什么倒数,“你自己说,事实是因为我不陪你吗?嗯?”
想象中的模拟再次开始舞臺剧,天使与恶魔站在明与暗的界线,分得不清。
她哭哭啼啼,说贯穿心臟的成了一把冷枪。
他心如止水,问还有什么不满你讲一讲?
她奋力嘶吼,说爱是刻薄是丑陋是占有。
他波澜不惊,问不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她催肝裂胆,说我也曾存在不无理取闹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问天黑了要不我们走一走?
问答倒转,答非所问。
预计九十九步棋,步步是死局。
于是她就只好强制大脑关机,干脆鱼死网破搏一搏。
“我变成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是你没有给我足够的安全感,更没满足我的窥探欲。”
池央荷总算将模拟戏剧照搬进现实裏,与表情截然相反的是心底竟有一丝欣幸。
她自认已经预料过他的所有反应,一切有备无患,只等胜局敲定。
可朝舟远啊,何时能任人评判?
起码不是现在。
他从容地摘下袖扣,领带,解开衬衫,一样一样摆上桌,最后盖住分崩离析的乐高底盘。
他一句话也不用说,池央荷便开始就这些有力证据辩驳:“世界上的每个女人都是这样子,会想要将她们心爱的人......”
“装扮成她们心爱的样子?”
朝舟远只是轻声点评,却让她的遮羞布荡然无存。
承认就证明不甚接受爱人原本的样子;不承认,他的话错在哪裏呢?
感情好像一场诡辩,有理激扬发表感言,无理退而求其次寻找下一个突破点。
“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有情人都是这样子。”
俗套归俗套,她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可他却问:“为什么非要跟其他人一样呢?这套标准又是谁做的评断呢?”
你还要如何跟他讲道理?
也许意大利人的嘴一生都是浪漫的,就连他疑问的调子都是缱绻的,不过池央荷倒是恨透这种浪漫了,尤其在这种时刻。
哪怕他情绪跌宕一点,好歹表现出些慌乱的在乎呢。
她还想说几句,继续为这岌岌可危的论点佐证,却被朝舟远打断:“小时候有人告诉我,两个人作伴,快乐就够。”
开什么玩笑?
他连爱都需要别人教?
然后还要问她:“难道你有不同的理解吗?”
错了吗?
错在哪儿?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快乐,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朝舟远思索了一阵,缓缓点头:“是啊。”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事于他而言和拆卸一件玩具没差别。
拆开是想看裏面有快乐吗?
拆开后发现没有,那就换下一件吧。
重覆的过程中他乐此不疲,失望了便随手丢弃,转身再投入进另一段寻找快乐的旅途裏。
是他变了吗?明明他还和初遇时一样,随意就把她正经历的绝望轻描淡写。
是她变了,变得什么都想要,对他的旅途费力阻挠。
结果也不过换来他的一句好奇:“不然,你想看见我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他的疑惑神情实在太像虚心求教,于是她的角色自动带入进刻薄严师演讲。
越来越狰狞,越来越严苛,越来越一粒沙都容不得,“对,我就像那些被你拆开又忘记装好的玩具,像千千万花期短暂的青春一场,像宠物店裏的一只猫。你需要快乐的时候找我作陪,不需要了就像扬了一把沙,是这样吗?”
“那你到底想怎样呢?为什么总是想用一切我不喜欢的事情来证明什么,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忏悔才肯罢休?”
至此,池央荷的每一步都得偿所愿了。
朝舟远的音量提高,因她有情绪起伏,难得失控激扬。
也许免不了有触底反弹的成分在,将一样东西压缩到极致,松开手总要反弹。
不过,她终于可以继续借题发挥,发洩,进行义正词严的指责,高谈对方有罪论,再将受害者身份表现得理所当然,渴望他认可‘亏欠’,往后再多承认她一点。
“你不知道吗,朝舟远?你扪心自问你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你不知道会在刚刚问我,‘还’没有完吗?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是谁的态度、不在乎、所作所为,让我一步步走到悬崖边缘?”
“我不想跟你吵。我以为我们至少有所共识。”
“我现在就想跟你吵,除了这种方式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场景能让我把心裏的不爽讲出来,我没那么聪明,也会想知道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对,撞车、柏......总之,你不喜欢可以直接说,包括不喜欢我。”
“好,那我告诉你,我觉得没必要,认为这种争吵浪费时间。也真心好奇,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情不开心,那还为什么要讲它?对错很重要?”
“是你的表态很重要,日子不是像你这么过的,你不闻不问,你......”
“等等,tulip。”朝舟远打断,又在过程中渐渐恢覆平静,勾一抹笑,“我们不是在过日子。”
池央荷的心仿佛停滞一瞬,哑着嗓问:“那我们是在干嘛?”
“在......”
今日辩题:爱情错对论
以及——
“娱乐至死。”
这场虚假的恋爱大戏,他终于懒得再陪她作为玩家演绎,必要时刻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