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怎么样。”廖漩打断,“说你的事,除了先前讲的还烦什么?”
“嗯......”池央荷犹豫的是习惯于将他藏起,藏得太久,不会开口了。
廖漩倒是直接:“是想继续讲朝生吧?”
池央荷点头。
余下的根本不用多说,廖漩猜也能猜出个十有九悲,“那我直接讲啦,朝生这类人既不缺爱也不需要爱,他根本没心的。”
“......”
“我看人很准的喔,小姐,他那种连自己的宿命都能随便张口下悲剧定论的人,生来就註定要当混球,世间条规难将他困住。”
池央荷多少想帮他反驳,可是难说。
因为他是这样的。
“至于你。”廖漩瞇着眼瞧她,“前人写《涅朵奇卡》的时候就将你概括了,从小缺爱的人会疯狂给不缺爱的人献爱,就好像穷光蛋在给亿万富翁捐款。”
“......”池央荷默了一阵,忽而笑出声,学了一句她平时的调子,“好犀利。”
廖漩耸肩:“是啦,我不会讲话的嘛,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是我太笨了?”
“是你太精明。”
“......”
“给你讲个事吧,你知我为何憎我阿爸么?我妈咪头七都没过,他身边就已经换了七个姨太。是,现在没那么难听,聪明人早早洗干凈,大哥变成大老板,姨太当成好情人,我也跟着沾到光,但凭何要陪他演父慈子孝?”
廖漩将吉他手留下的那杯酒挪到面前,还剩个足以灭烟的底儿,“rosita,你猜我见过多少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你再猜,朝生那种人见过多少你这样的女孩子?”
她顿了顿,将烟往裏面一扔,“是你想要的太多,想要的爱太可怕,朝生那种人给不了。”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就算有,凭什么落到你头上呢?
要他扮演完美情人上映甜蜜童话剧,还要踏实落地排练日常爱情戏。
这样的关系,连导演都只能平衡在出轨剧情裏,小三演剧,原配拍戏。
“我现在给你两种建议。”
廖漩又点了根烟,本来没想抽的,奈何遇到傻女,常常精明却偏偏在那男人身上迂腐,“你要么就干脆放弃他那种生来无心的人,继而投奔下一春。要么就干脆收收无处安放的情,将玩家做到底,也好过妄想丘比特往你和他的心上共同开一枪。”
“真没第三种了吗?”
廖漩简直要笑出声,“杨千嬅听过么?野孩子听过么?裏头有几句歌词。”
——明知爱这种男孩子也许只能如此,不受命令就是一种最坏名字。
用来陈述朝舟远多合适。
池央荷怎么会不懂,她甚至都懂得有点过分了,不然也不至于一次次验证,然后再一次次失望。
忘了早早讲过不会惹他生气的。
也曾无数次陷入纠结裏,既想着:试试吧,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明明他表演得很爱你啊,万一那其中有一点是真的呢?
又想着:还奢求那么多干嘛呢?在这个人身边就可以了呀,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既想贪心地占据他的全部,又害怕失去这唯一的避风港。
生怕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可又太虔诚太迷恋太想证明他也爱我。
哪怕谁都知道那也许不可能,就算她看见他第一眼就觉得有种宿命感,知晓这人大概从出生就没带出来爱,对什么都淡,淡得似一缕烟,荡着荡着就融进空气裏飘散。
“可是我就只有他啊。”
池央荷垂着头,呢喃般说。
在这么吵的场合裏能听见什么?
什么都听不见,但廖漩用不着听,也知道她这失落的表情在说什么。
这世道,傻子难找,聋子遍地。
你给她讲一千遍,一万遍,该不入耳的她还是不会入耳,并非她不明白,是她还抱有期待,又或者抓住一根稻草拼了命地洗脑自己那是艘逃离苦海的船。
有什么办法?她就只有那一根稻草。
但廖漩才不想切身体验悲哀,管你再down的场子也要活跃起来,不同频的论点一直都在上演:“想要第三种呀?不然你先找个男人做情侣,再与朝生寻求刺激永远体验心动甜蜜。我一定不会看不起你,更不会点评。那句话怎么讲来的?别人出轨自甘下贱,朋友出轨别被发现,自己出轨倾城之恋。”
你细数一下就能发现,连生活与爱情都不太能同时存在,理想和现实一向无法调解。
更何况当对象换成朝舟远,廖漩对他的印象堪比天上仙。
也是时候到夜了,憋得太久了,池央荷终于找到抒发点,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可是我真的爱他啊,也许他不计较,但在我心裏一直有笔账。我不能拿他太多,一旦超过哪个份量我就再没资格。”
“包括我为什么去电臺,为什么不老实地走他给我的路,不是我不想要前程,而是我......不敢要了啊。”
是他问心无愧,她问心有愧罢了。
明明是个心计一生,将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竟也为爱情改观,遵循内心一套妄想论,反覆证明入局资格还没被剥夺,早就忘记当初不过只想要他陪着走一会儿。
“诶,我没不信。”廖漩嘆了一声,正色几分,不似先前那样嬉皮笑脸,对着酒杯裏升起的烟雾凭空惆怅,“我知他在你心中有多值得被爱,也知他生来惯性温柔,还知他是个引诱陷阱,向来没有刻意要求你爱他,但你就是不知不觉被惯得贪心到想要他也爱你。”
“可是rosita,放在现实论裏,不爱一个人有错吗?不会爱人有错吗?不知认真为何有错吗?他有明确过与身边人的任何关系吗?”
要与朝舟远对弈,首先要抱有入局即死的决心。
你要如何渡一只恶鬼,渡一条毒蛇,渡一个从果核烂掉的坏苹果,你又不是佛。
连遇见、被蛊惑、咬一口都是错。
可惜宿命又从不放过愚者,必要时在你脑内播放一首情歌,哪怕它也知晓你什么都没有,会将万般不好当作救赎,可禁不住它专挑苦命人掐,一招扼喉。
“我不知朝生经历过什么,可如果放在我身上,我这一世已经害怕爱人,害怕自己再次为对方带来一生不幸,那是把如影随形的悬在头上的利剑,令我一世惴惴不安,生怕何时落下来,将我和爱人一刀两断,更怕将我们同时贯穿。
“我从来欣赏你的勇敢,哪怕用错地方也一意孤行。但我更怕你粉身碎骨,从此领悟。”
廖漩今日讲得够多,到底在嘆什么,只有她自己心底清楚。
荒诞与浪漫一向难分难舍,兴许与爱情从来冲突,二择其一,你要前者还是后者。
说得再多讲得再多,池央荷心中也始终惦念那副德扑。
“我再赌一赌,搏一搏,我不想认输。”
廖漩望着她瞇起眼,“好。”
也没关系,中意的不就是她身上这份孤勇,明知山有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