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记得,半年前,自己清晰地梦见在地球的另一端,那个狭长的国度土地剧烈震荡,海啸侵袭而来的场景。
当时他就知道,这件事情终会发生。
就像他儿时梦见过自己把玩着一架飞机模型,他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几个月后,他就收到父亲送来的一架一模一样的模型,作为生日礼物;
他梦见学校隔壁那个刻薄的小贩将死于车祸,没多久,一日他放学归家,听到有人议论那人“真可怜,被车子撞飞了好几米,当场就没气了”;
他梦见电视上公布了下一期的中奖彩票号码,偷偷拿零用钱买了一註,结果赚回了一年的零用钱;
……
他似乎能够梦见不远的未来。
他是一个多疑而不轻信的人,也曾怀疑过自己的这种预知能力是人为的恶作剧,可他在预知梦中所见到的另一些事情,是单纯的人力所无法伪造的——
譬如有一年,伊朗东南部发生的6.5级地震;
譬如有一年,印度洋上卷起的那场让各国伤亡惨重的海啸;
譬如有一年,席卷美国南部沿海的恐怖飓风……
严宇城原本以为,这种能力是上天的恩赐。
预知未来,近乎神迹。
他甚至在心裏感激,因为他与陆云安的缘分,也始于他的一个梦境——梦中他牵着一个从孤儿院被带出来的男孩的手,笑得心满意足。他听到自己大声唤他:“云安,陆云安!”
那种快乐让他挂念了许久,央求着父亲让自己去孤儿院做慈善,跑了好多个地方,终于找到了心中牵挂的人,将他带到了自己身边。
还有董夏和另几个男孩,不过都是顺带的。他从小就经历了教训,不敢在父亲面前太过直白地显露自己的心思。
那时的陆云安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所有人都称呼他小六。
矮了他一个头的严宇城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六,以后跟着我,我会对你很好的。”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说,“我叫你陆云安好不好?陆就是小六的陆,云是云彩的云,安是平安的安,这个名字不错吧?”
还很青涩的陆云安涨红了脸,使劲地点了点头,应答的声音却很小:“嗯。”
“那你不准背叛我,不然我会咬你哦!”
“……嗯。”
……
回想着过往一幕幕,严宇城昏昏沈沈地走到自己的车前,拧开车门钻了进去,俯身将自己的头埋在双腿间,绝望地闭上眼。
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无法预见。
哪怕父亲死后,预知梦的能力在他稳定局面的时候助益良多,但他却情愿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眼睛只看得到今日的普通人。
这样,就不会看到,在未来的某日,自己背过身去的时候,陆云安低下头,满脸的恨意;
也不会看到,自己毫不知情地饮下一杯掺了毒的酒,吐出一口鲜血的时候,陆云安眼中隐晦的喜意;
更不会看到,自己被绑住手脚扔在地上,陆云安面色冷凝举起刀锋,狠狠地刺了下去……
漫天的鲜血,成了他整夜整夜噩梦的终局。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预知梦,如此旷日持久。
像是怕他看得不够清楚,哪怕他竭力抗拒,闭上双眼时,噩梦也会迅速降临,如影随形。
比起死亡,他更惧怕更愤恨的是,陆云安他背叛了自己,他对自己没有爱,只有恨。
即使他战栗地试图劝服自己,或许是自己后来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才让原本那么温柔的云安对自己恨之入骨,可他忘不掉,梦裏陆云安在将刀锋刺向他心臟之前,他们的那段对话。
残酷如斯,撕裂了他的一切侥幸——
“陆云安,你什么时候对我起了杀意?”
“很早之前。”
“有多早?”
“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