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辨不清癥状,听饭盆说他有常吃的丸药,就死马当活马医,用水化开,餵了一碗,也不敢再开什么药,守了一会儿,脉象竟然渐渐平稳。
“姑娘,我们几个也无能为力,这脉象凶险的很。若是苍天有幸,或许能活下来,再用药将养。要是再吐血,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
琴师还没醒,宛苑将人安置在外院,找了两个得力的婆子守夜。饭盆不肯离开他半步,搬了个被子睡在脚踏上,湘弦劝不动,随他去了。
孟濯缨在混乱中缓缓睁开眼睛。
他梦境裏都是白的、红的,白的是茫茫大雪,是饥饿。红的是血流成河,是杀戮。他这短短一生,就在这白与红之间颠覆、流离,没有片刻安宁。
室内昏暗,没有点灯,外间有鼾声闷闷,多半是守夜的人。孟濯缨分不清,自己是还在人世,还是已经下了地府。须臾,他又清醒的想起来,多半是那柔弱善良的姑娘,安置了自己。
喉间一热,孟濯缨在暗室之中吐出一口血来,尽管轻声,却依旧惊动了守夜的婆子。
片刻之后,只见窗棂外,烛火幽微,数人执灯而来。他躺在床上无力起身,见到来人后,心中一惊。
烛光惺忪,照映出姑娘柔嫩的小脸,披风突地滑落,委顿在地上,又被人捡起来给她披上。她未曾束发,侍女湘弦贴心的用披风将她整个人笼住,侧身挡住自己的目光。
竟是宛姑娘亲自来了。
他不过是客居在此的卑贱琴师,萍水相逢,并不值得她如此。
何况男女有别,理当避嫌,但宛苑目光关切,坦坦荡荡。
在她坦荡磊落的凝望之中,孟濯缨想起年少时,自己被养母丢弃后,在茫茫的白雪之中,和野狗抢食。满身流脓时,被老和尚无尘子捡回了破庙,握着他腐烂的手点亮了佛前的烛火。
那时的烛火也如今夜惺忪,是他人生所见的第一缕佛光。
宛苑柔声问:“先生可有什么话要交代?”
孟濯缨没明白她的意思,也就没出声。
宛苑又问:“先生曾救过我一次,您有什么话,我若能做到,一定要尽力。”
孟濯缨这才明白,几乎失笑。原来,她不顾避嫌,深夜前来,是为他的遗言。
怕他真要死了,会留下什么遗憾吧。
看她常哭,还以为是个云娇雨怯的弱质少女,原来竟是这样坚韧磊落的心性。
渊清玉絜,不外如是。
他能有什么遗憾?此生,从没为自己活过,也没什么遗憾了。
从北城门雪地裏腐烂的臭乞丐,到破庙裏茍安偷生的小和尚,再到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新武候,人生一世,辉煌或腐朽,都如沤珠槿艷,梦幻泡影。
此时唯一挂怀的,只剩下眼前这桩事。他还没问问这个善心的姑娘,谁惹她哭了,没能替她教训教训那个负心人。
孟濯缨幽幽的嘆了口气。
他枉活一世,临死前,竟连放不下的人或事都不曾有。
这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空茫。
孟濯缨心内百转千回,思量颇多,实则也不过一瞬之事。
孟濯缨抹去血迹,嘻嘻一笑:“姑娘放心,我一条贱命,暂时死不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姑娘,发现她不信,孟濯缨又不好细说详情,免不了开始胡编乱造起来。
“其实,我这是娘胎裏带出来的一种病癥,名为龟息奇癥,古来少有,就连医典裏也没什么记载。病发时吐血不止,脉搏全无,好像闭气一样。但只是看起来凶险,休养三两日,就恢覆如常,和平时一样了。”
宛苑听完,也没说什么,深深看他一眼,就走了。
孟濯缨砸砸舌,看来是不信了。
可时间这么仓促,他也编不出什么更好的了。
下次再编个好的吧。
这种鬼话,连湘弦都不信。
“姑娘,您好心救了他,他却编瞎话骗傻子呢。”
“谁是傻子?是我还是你?谁又没有半点秘密呢?”宛苑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他人没事也算一桩好事。那琴修好了吗?。”
湘弦点头:“我明天送还给他。”
翌日一早,宛苑去见外祖父杨朝闻,屋子裏已经坐了一桌子的大夫,一个接一个的轮着把脉。
前头还有大夫在催呢:“老黄,你快点的了,轮到我了。”
杨老爷子不时的哼哼几声:“哎哟哎哟,一口气啊堵在胸口,头也疼的厉害,怕是这条老命就要交代咯。”
宛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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