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在杭州的家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不过住上两个人也并不算挤。
客房一直以来都被吴邪当成杂物间使用,决定让张起灵跟他住后他只来得及收拾了一半,所以现在还得继续收拾。
张起灵进门后转了一圈,半天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很罕见地吐出一句评论:“不错,简洁干凈。”
吴邪正蹲在床边擦床架,忙得满头大汗,听了这话,当场就有把手中的抹布摔到他脸上的冲动!老子辛辛苦苦帮你收拾房间,你小子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参观完后还闲闲地来一句评论,有良心没有?!
吴邪忍了忍没忍住,把抹布丢到他脚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罢工,抬头瞪他,命令道:“擦窗户去!”
一时激愤过度,吴邪的脸色有些激动之下的潮红,见张起灵不动,微扬了眉,满脸都是“你他娘的怎么还不去”的愤怒。
张起灵看着他,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的怒视,忽然他淡淡地道:“吴邪,我不会久住,我想去下斗。”
吴邪一楞,“下斗?下什么斗?”
“你们说过的那些。”
吴邪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得差点跳起来,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幻听——这只闷油瓶子,他说他要下斗。
吴邪抬头看他的神色,淡漠如往常,不是开玩笑的样子——这个人也不知道玩笑为何物,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吴邪站起身来,心裏涌上的烦躁感让他不由得想掏烟,摸了摸口袋却是空空如也,他只得深吸口气把情绪压回去。
他问他:“你下斗是想要刺激记忆让自己记起什么来?”
张起灵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吴邪口气坚决:“我不同意!如果你想要重游故地刺激记忆,那一定要下斗么?你的人生难道都是在斗裏度过的?我们可以去你以前生活过的地方,那些地方同样有精神刺激的作用。而你想要追寻的谜底我也在寻找,但答案就一定在斗裏吗?你和我三叔,找了这么多年,下了这么多次斗,最后得到了什么?而且那些斗已经有部分被毁掉,你去了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废墟!”
一口气说完,吴邪气息略有不稳,意识到自己是有点过于激动了,顿了顿,他缓和了语气:“小哥,下斗只是最后的选择,你不能先选择其他的方法?”
张起灵避开了他的目光,沈默。
见他如此,吴邪微微苦笑。闷油瓶如果下定了决心,怎么会被轻易说服?果然是他太天真了么?
吴邪敛了敛唇边的涩意,转到他的视线前,问道:“小哥,你老实说,你喜欢下斗吗?”
张起灵眼神微闪,动了动唇,却没有出声。
吴邪眼中仿佛有着了然,“我猜你不喜欢。”
在阴冷黑暗的墓道裏,不知道下一秒会碰到什么机关什么怪物,随时有可能受伤甚至丢命,想来没有人会喜欢过这样的生活。
然而吴邪觉得,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张起灵对盗墓的态度。他还记得他曾在西沙海底墓裏说过,盗墓是下贱的工作。虽然他不知道他为何会有一身如此高强的盗墓本领,但他可以肯定那不会是因为他喜欢盗墓,更不会是因为钱财,有着那样淡然如水的眼睛的人,怎会为了钱财而去盗墓?而失忆后为了记忆频繁地去做自己认为的下贱的事,他看起来似是毫无感觉,其实心裏并不愿意吧?
吴邪轻嘆了口气:“既然还有其它路可走,你又何必去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我不希望你再去过那种生活,我会一直陪你去寻找你的过去,尽我所能帮上忙。”
静然相视,张起灵轻声开口:“一直陪着?”
吴邪点头,“当然,我说过帮你就会一直帮下去。”
张起灵闭了下眼,覆又睁开,“吴邪,我想我还是……”
一语未完,面前的那双眼睛就已在一瞬间黯淡下去。
“……好,我不去了。”
他的妥协出乎吴邪的意料,吴邪心裏不由一阵欣喜,而就在张起灵答应的那刻,他忽地瞧见他眼中浮现的自嘲之色,还未及细辨,他就看到他弯腰拾起抹布去擦窗,转眼间眉目波澜不惊。那一抹自嘲,仿佛只是他看花了眼。
过了两天,吴邪带张起灵去逛街。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闲极无聊了才像个女人一样跑去大商场血拼,只是因为家裏多了个人,部分生活用品奇缺,他总不能让张起灵和他共用一个漱口杯吧?而且张起灵只有几件夏天的衣服,其他季节的衣服几乎没有,于是吴邪带他去逛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衣服。
有些人,天生就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吴邪看着堆积在身边全部过关的衣服,忽然意识到他的钱包不是瘪下去,而是要被彻底掏空。
几个导购小姐围着张起灵叽叽喳喳,张起灵每换一件衣服,都讚合适。
张起灵微皱着眉,不发表任何意见。除了吴邪拿给他的衣服,他别说试,看都不看一眼。导购小姐们见状干脆就把推销对象转向吴邪,怂恿他拿自己手裏的衣服去给张起灵试穿。
试了一件又一件,张起灵并未表示出不耐,吴邪让他试哪件他就试哪件。见他如此配合,吴邪忽然有种翻身的快感——任你这只闷油瓶子在斗裏如何厉害,到了外边地面生活能力重度残疾,还不是要听小爷我的话?风水轮流转,总算轮到你小子对我言听计从了。
吴邪不由面露得色,趁张起灵换衣服的空檔,笑瞇瞇在店裏转了转,回到试衣间外时,手上多了一件衣服。
张起灵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件长袖针织衫横在他眼前,大红色的,腰部位置还缀着点点亮片,反射着耀眼的灯光,直晃人眼。
吴邪笑得真诚,“小哥,试这件吧,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张起灵不做声,只是瞥了他一眼,一直沈静如水的面容,似笑非笑。
当一个总是面无表情的人出现了一种可以说是似笑非笑的神色,让人意外之余,更多的,恐怕是脊背发寒。
白毛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吴邪干笑道:“呵呵,其实我只是觉得……这衣服手感不错……”
张起灵拎起衣服,微瞇起眼,依旧一言不发。
吴邪连忙扯过一件深蓝色连帽外套,谄笑:“那这件可以吧?”
张起灵微微挑起眉头,不置可否,接过来进了试衣间。
吴邪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出了斗的闷油瓶依旧是闷油瓶,这类很可能会让脑袋不保的事以后还是不做为好。
在各专卖店裏转了一个上午,搜罗了半车战利品。从内裤到外套,春装到冬装,甚至连鞋子袜子围巾手套,只要合适,吴邪全部买了回来。看着这些东西,吴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比喜欢血拼的女人还要疯狂。
下一个目的地是超市。
吴邪早知张起灵对日常琐事漠不关心,也就没问他的意见,自己看着顺眼,拿起东西就走,结账的路上忽然想起家裏的水果好像吃完了,于是就绕到了果蔬区。
这回他倒想问问张起灵的想法了,“小哥,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沈默。
吴邪耸肩,随便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
恰逢下班时间,果蔬区在这个时段总会比较拥挤。人们站在货架旁,精挑细选,轻声询问,购买家人喜欢的食物,一幅平常到极致的光景。
吴邪提了几袋水果穿过人群回到张起灵身边,对他道:“小哥,买完东西我们先吃午饭再回去吧,你想去哪吃?我们这两天常去的那个饭店?”
张起灵貌似在走神,吴邪提高音量:“小哥,中午去哪吃?”
“我不想在外面吃。”张起灵说完就转身走到货架旁,拿起蔬菜鱼肉等食材放入购物车。
吴邪刚想说在家吃太麻烦,可是眼前这位祖宗已经用行动表示,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吴邪只好妥协。
回到家后,吴邪累得躺倒在沙发上。跑了两次才把东西从车库全部搬到家裏,吴邪手脚酸软,只想爬回床上睡觉,但是午饭还没吃。于是他打开电视,打算看看新闻吃了饭再去休息。
可是,过了半天,新闻30分已经从党中央领导看望某贫困地区人民群众播到国外某地区的武装暴/乱,张起灵依然在一边坐着不动。
吴邪不由疑惑道:“小哥,你不去做午饭吗?”
张起灵转过头看他,回以同样有些疑惑的眼神。
吴邪忽然间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会不会做菜?”
张起灵简洁明确地回答道:“不会。”
吴邪瞪眼,“那你买回来做什么?”
张起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会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做菜?”
张起灵淡淡道:“我看到厨房裏的油盐酱醋有常用的迹象。”
“……”
抬手压下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吴邪深吸口气,起身拎起桌上的食材进了厨房。
他确实会做一些家常菜。那是他老妈某次过来看他时,见到他满满一冰箱的速冻水饺和方便面,就在他家住了一个星期,强迫他学会的。之后他也就时不时自己做菜吃,但多是早点,麻烦的午餐晚餐他是不常做的,也不喜欢做。
尤其是现在刚逛街回来快要累瘫了的时候。
他站在厨房裏,看着手上的一大堆菜,再转头看到正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那位爷,真的很想砍人!
当然,只能是想想而已。
吴邪腹诽着那个挨千刀的,系上围裙砍菜切肉,每一刀都在砧板上砍出条痕来。
张起灵并不知道他此时已被吴邪在心裏骂上了千百遍,不过他很清楚吴邪现在极其不爽。
看到他不爽的样子,竟觉得心情不错。
电视的音量被刻意调低,厨房裏“哗啦啦”的水声和吴邪“咚咚咚”洩愤似的剁肉声变得更加清晰。
平常却又陌生的声音,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午间,莫名的让人觉得安心。
片刻之后,渐渐有饭菜香气弥漫开来。
张起灵移动了下身子,侧过头恰能望见厨房中那人忙碌的身影,身上映着斑驳的阳光,面容模糊在袅袅升散的烟气裏。
他轻闭上眼,呼吸着空气中家常的味道。
曾经空茫寂寥如荒野长夜的人生裏,他一味的为了记忆而长途跋涉,从未註意过这人间的烟火气息,是如此的温暖平实。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吧。
吃罢午饭,洗刷碗筷这类事情也不用指望某人会做,吴邪认命地收拾起残局。
站在厨房裏洗碗时,透过半开的窗看到外边风和日丽的明媚天气,吴邪忽然就萌生了去逛西湖的念头。
今天天气如此之好,晚上一定可以看到月亮,之前不是说了要带闷油瓶去西湖赏月么?
这么想,于是也就这么做了。
然而一路上张起灵一直是半睡半醒的模样,吴邪有点犹豫了——是不是该去铺子裏让闷油瓶好好睡一觉算了?而且这人有兴趣逛西湖么?恐怕他更愿意去余杭参观良渚文化的发掘遗址吧?
就这么犹豫不决地到了西湖,刚停下车,吴邪就看到张起灵就睁开了眼,眼神清醒。
吴邪楞了楞,“小哥,你要不要……去我铺子裏睡觉?”
“你不是说要来逛西湖?”
“我是这么说,但如果你困了的话——”
“既然你想逛那就逛吧。”张起灵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
吴邪略为沈吟,改了主意:“那我们去找个地方喝新采制的桂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