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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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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孤山下找了个茶馆,挑了临湖的位置,原定的游湖就变成了闲坐喝茶。

竹椅和茶香,湖风和阳光,再加上周围低低的谈笑声,于此时疲懒的吴邪,就是让人昏昏欲睡的一种组合。于是坐在湖边的露天茶馆裏,他倒比张起灵先打起了瞌睡。

茶馆的位置视野很好,不远处正是苏堤,长长的一段堤岸,缎带般绕在西湖之上。江南晚秋,草木雕零,堤上的六桥烟柳已然褪尽了浅碧烟青,然而疏疏落落的枝条被湖风轻拂,那怯寒般飘摇的姿影,依稀仍有春晓时分的楚楚风致。

远处的青山秀如女子轻蹙的眉峰,如黛山色连着几抹轻烟般的微云倒映在微澜的湖面上。即便是晴好的天气,西湖的碧天云水之间依然带着几丝挥之不去的飘渺空蒙。

从小生长在这样一方水土之上的人,或许在气质和性格上,多多少少都会有几分江南之气——就如此刻的吴邪,闭了眼,嘴角带了丝慵懒的微笑,安静地躺在西湖边的竹椅上小憩,脉脉溶溶的流波水色清浅,衬得临湖的他面上肤光柔和,加上他本身就有些被他奶奶培养出来书生气,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虽然,事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张起灵望天的视线偶然落到他身上,不知怎的竟就想起他讹人时装出来的高深莫测和被撩得炸毛时愤怒的表情,于是看着他此时的模样,就觉得有几分趣味。

就这么看着看着,竟就出了神。

十一月的深秋,妆容清淡的西湖美若西子,游人如织,来来往往,然而一切于他都仿佛只是透明的虚影,除了身边的人,安然沈睡的面容。

——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够毫无顾忌地看他。

那么何妨在这一刻暂时褪下所有的清醒与理智,偶尔放纵自己的目光。

一觉睡到了晚上,醒过来时月已悬空。

吴邪看着天色,皱了皱眉,“小哥,你怎么没把我叫醒?”

身边的人沈默。

吴邪嘆了口气:“咱吃饭之后回来赏月怎样?听说今晚好像有民乐演奏家献艺。”

张起灵放下手裏的冷掉的茶,淡淡地道:“随便。”

草草吃了顿晚饭,吴邪本想去小瀛洲上的“我心相印亭”看“三潭印月”,这个小亭是观“三潭印月”的最佳位置,吴邪很喜欢它的雅致精巧。怎奈去得晚了,此刻亭上情侣甚多,吴邪不得不却步。

“我心相印”之名取自佛教禅语,即“不必言说,彼此意会”之意,因而常有情侣在此亭之中合影留念,共赏秋月。吴邪觉得他们两个清清白白的大男人,夹杂在一对对鸳鸯之间,总是有点不对味儿。

于是他只好和张起灵去了白堤西端赏“平湖秋月”。

位于白堤与孤山的交界处,三面临湖,视野开阔,“平湖秋月”自古就是杭州的三大赏月胜地之一。

四时月好最宜秋,此时的西湖,云敛清空,清秋皓月铺散下满湖的银白月光,照平湖清明如镜。岸边亭臺楼阁临湖而立,璀璨灯火一路照亮了曲栏画槛,徐徐清风摇动灯影,流光映了这湖畔繁华,仿佛天上人间。

这样的美景,吴邪其实已经看过了很多次,却仍无一丝麻木之感。闷油瓶面对这样的景致,是否也会为之陶醉?

吴邪偷偷观察张起灵的表情,失望地再次确定:这人根本就是个面瘫,常人该有的反应他根本不会有。

但他不是在打瞌睡,而是静静地陪着他喝茶看景,这已经很难得了吧。

吴邪靠在了椅背上闭目嘆息:自己终究是适合做一个安闲的小良民,赚了小钱,吃饱喝足,和两三个狐朋狗友,或者,就和身边这个安安静静的人,一起安安静静地赏西湖美景,人生至此,也就不覆何求了。

月上中天之时,岸上游人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围向湖边。吴邪探头一看,只见一艘画舫破开波平如镜的湖面,缓缓进入人们的视线,花灯华光似幻,白纱轻挽作帘,精致素雅,隐隐有轻细的笛声丝一般缠绕入耳。

这就是今晚的民乐表演?

吴邪眼尖,看到了船上似有美女,眼睛一亮,对张起灵道:“小哥,我们到栏桿边凑近点看吧?”

几秒后,“……好吧我自己去。”

怎么会傻到去问闷油瓶的意见?面对眼前眼皮都没抬一下的人,吴邪摇头。

听到了吴邪转身时略带失望的嘆气声,张起灵抬起眼帘,吴邪已经挤到白石栏桿边围观,略带棕色的头发被湖风吹乱,那双流露出好奇的眼睛仿佛落进了岸边的璀璨灯火,灼人的清亮。

他走到吴邪身边时,吴邪呆楞了好一会儿,才诧异道:“小哥,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

张起灵摇头,什么也没说。

没说眼前的良辰美景只是因为他,才有让他站起身的吸引力。

也没说站得这样近,不过是为了他挨在身侧时,那一方相依的温暖。

什么都说不出口。

画舫已渐渐从远处游近,让人依稀可见船上各种民乐器齐集。此时悠悠笛音方落,余音将散未散,吹笛之人便消失了身影,湖边游人只看到有年轻女子款款步上船首,坐定在一架古筝之前。

女子一袭覆古的白色宫装,素锦长裙迤逦于地,远望之下,宛如一朵盛开在西湖潋滟波光中的亭亭白莲。她娴静高华的气度,让人恍惚间穿越了千年的岁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杭州凤凰山下为苏轼纤指弄哀筝,依约如湘灵的女子。

岸上灯火渐次转暗,画舫所面对的这一片湖畔,谈笑之声慢慢低了下去。明快的旋律在女子宛若跳舞的指尖下流泻而出,音色渐转明亮,叮咚若珠落玉盘,清越明丽,仿佛七月江南,风动十裏荷花,从荷花深处飘荡而出的那一支采莲曲。旋律清扬,最终结束在畅如流水的摇指和琶音裏,声渐低缓,余音绕梁。

而听曲的众人还未回神,女子再度轻舒玉腕,纤指勾抹揉按,徐徐奏起一曲《越人歌》。

流转的清商仿佛是从古老岁月裏遥遥传来的音符,恍神间,眼前似是出现了那段刻在中国文学史上永不褪色的记忆。那是怎样一个美丽的夜晚,月色如梦,雾湿芦苇,浩渺楚江上的邂逅猝不及防,爱情被千古传唱。

女子低眉而弹,那样隐秘的心事千回百转,尽化成清音潺潺,仿佛是千年前的越女对着星空用她所爱之人听不懂的语言,将满腔的爱意轻声歌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样寂寞吐露的心声。

筝音声声流入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记忆泛起涟漪,那些消逝在过往岁月裏的,或是正被谨慎收藏于心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铺陈到月光之下,无所遁形。

当然这种时候,总会有一些不懂得欣赏的人,比如吴邪。

这人最先说要听曲,可是才听了不到一半,就转而跑去和一个老头搭讪,一副狗腿状。

老头身着白色的对襟唐装,架着个老花镜,正对着面前的棋局皱眉苦思,见一个年轻人忽然来搭讪,十分诧异。

很快他就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为何如此激动,呵呵笑开,把手边的几枚印章递给他,“拿去看吧。”

吴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老头手裏的印章,才细看几秒手不由就微微颤抖起来——大师之作啊!今天真他娘的幸运!

老头笑问他道:“小伙子,看来你对印章很感兴趣?”

吴邪目光还粘在印章上,“感兴趣。”

实际上,是由不得他不感兴趣,因为他的小铺子就在西泠印社边上。

一般游完这个国内金石篆刻和书画艺术的圣地,人们总想买点纪念品回去,而西泠印社裏的印章等物都是只能看不能买,这些人往往就会到附近的古玩店裏转转,淘上一两个回去赏玩。所以他平时也会收集些印章,不一定是古物,只要刻得好,他都会收集。

但他的眼光很挑剔,店裏的印章寥寥可数。今晚偶然一瞥之下就直觉这几枚印章不是凡品,近看之后果真如此!

这几枚印章皆是闲文章,印材不同,有木质的也有石质的,印钮上的山水浮雕线条简单却尽得神韵。但让他见之兴奋的,不是印材也不是印钮,而是印面上的篆刻——刀法凝练,气魄雄峻,所篆之字古朴苍劲,而苍劲之中又带着一股傲然清气,一如菊之凌秋,枫之经霜。

如此精品,让他怎能不心潮澎湃?

老头看到他爱不释手,满目讚嘆之色,晃了晃脑袋得意道:“你觉得我这几枚印章刻得如何?”

“有吴昌硕先生之遗风。”立即脱口,简洁一语评价之。

老头乐了,“好眼力,我的老师是吴昌硕先生的弟子,篆刻方面我确是沿承了吴先生的印风。”

吴邪看着手中的印章,越看越喜爱,不由暗骂自己怎么一副激动的狗腿样凑过来,太丢脸了!应该带上自己的黑框平光镜来装斯文,若装成个满腹诗书的儒商,说不定就能博得老头的好感把这几枚印章买回去!

吴邪心裏计较了一番,然后决定亡羊补牢,收起一副垂涎的嘴脸,把真正的意图压回肚子裏,先和老头聊起天来。

所聊话题自然是印学,不出所料,他这方面的丰富知识和独到的鉴赏力很快就得到了老头子的欣赏:“你这小伙子很对我胃口!”

吴邪一阵激动,立刻把自己的意图委婉表达出来。

老头想了想,道:“这几枚印章是我今天拿来请老友品评的,我那朋友到亭子裏听曲儿去了,没人陪我下棋,那你来陪我下一盘?赢了我就送你一枚。”

吴邪听了,转头一看竟是围棋,顿时心花怒放,眉开眼笑,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

老头扬眉:“你很有信心?”

吴邪忙敛笑作谦虚状:“只是能得到这个机会我很高兴,我棋艺一般般吧。”

半小时后,自称棋艺一般般的吴邪把老头子杀得片甲不留。

老头目瞪口呆,对自己竟输给一个小辈感到难以置信,“你这小娃娃!还真有几分实力!再来再来!”

时间在对弈间倏然而逝,画舫上的声乐终于渐渐停歇,而吴邪根本没註意到,他正摸着手上的两枚印章嘿嘿笑。

老头瞪眼看他:“你年纪轻轻怎的有如此棋艺?”

吴邪笑答道:“从小练的。”

从小到大输给他家二叔输得多了,水平就渐渐磨出来了。

其实他二叔的象棋棋艺更为出色,出了名的好。但吴邪的象棋水平却不行,和隔壁铺子的老爷子对战总是输钱。幸好,这不是象棋。

老头看了看剩下的印章,咬牙道:“我就不信你还能连赢,再来!”

又厮杀了半个多小时,老头再次一败涂地。

老头此时已经杀得两眼通红,被眼前无比惨烈的败局激起了热血,把最后一枚印章“啪”一声放到吴邪面前:“再来!”

最后那枚印章是用青田石所刻,价值最高。

吴邪有点犹豫似的,温言劝道:“老爷子,算了吧,这可是您最后一枚印章了……”

老头花白的眉毛倒竖:“少废话!下不下?”

吴邪低头掩了含笑的脸:“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继续奉陪了。”

对战的结果依然毫无悬念。

老头对着败局默然半晌,最终只能摇头笑嘆:“你小子厉害,老头子我真是服了。”

吴邪连忙谦虚几句,可是脸上得瑟的笑掩都掩不住。

不费一分钱就能把垂涎的东西抱回家,只怕今晚做梦都要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回家睡觉做个好梦好了。吴邪得意转头想唤那只闷油瓶子回去,却猝不及防跌进一双清黑的深眸。总是如静湖古井般淡然的眼眸,此刻似有什么潮水一般无法抑制地漫出了堤岸,却被一层宛如月光的温柔所笼罩,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然而依稀有淡淡的黯然。

对视的一瞬,那双黑眸裏的一切眨眼间消散,仿佛无风的湖面般波澜不惊,平静得就好像,从来没有过深流与暗涌。

吴邪一怔,然而他此时正被胜利冲昏了头,心情大好,也没在意,高兴道:“小哥,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他回首看他,捧着赢来的宝贝笑弯了眉眼。

张起灵的唇边亦绽开了淡淡的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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