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时,许年年出现在门口,程今宵如蒙大赦。
周恒仍是半梦半醒,听见一点点动静就草木皆兵,立刻起身看向玄关。
当他看清那昏暗的灯光下的女人时,旋即放开了怀裏的程今宵。
不知是睡过一觉清醒了几分,还是许年年的到来让他有了分寸感,周恒竟然企图将衣服穿好,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扣子全部都崩掉了,于是难堪地皱起了眉。
“你有什么事?”他问许年年。
许年年很快也猜到这裏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此刻的周恒有几分不清醒,便替他回忆了一番:“周总,您刚才说要上来处理一些事情,让我在车裏等您,我以为您出了什么事,迟迟没有下去,如果您要在这边留宿,我就先把车开——”
“不留。”他突然冷硬地说出这两个字。
随后冷眼立刻甩了过来:“你怎么把我衣服弄成这样?”
程今宵:?
她立刻见风使舵去卧室把周恒的西服拿了过来给他套上,一副巴不得他赶紧走的样子,“先简单套一下吧,你回家再慢慢收拾。”
周恒鼻子出了一口气,他按了按太阳穴,将西装裹在身上:“走吧。”
周恒走在前面。
许年年回头看着今宵,欲言又止,少顷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周总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程今宵摸摸似乎还在发麻的脖颈,也没有怎么保留,直截了当地同她说,“他对我动手了。”
许年年表情一惊。
“我也不知道哪裏惹到他,突然就冲我发神经。就像……”
就像一座沈寂多年的火山终于在此刻喷发了。
程今宵还是想不明白,难不成就因为她骂了一句傻逼,他就要特地赶过来教训她一番吗?
许年年比周恒的上一任助理的待遇好很多,据程今宵所知,周恒几乎到哪裏都会把她带着,所以她应该知道周恒的不少事情。
当然程今宵也知道周恒为什么把她带着。许年年身上的那股温柔劲儿,和他的旧情人太像了。
但程今宵对没有对许年年表现出敌意,她和温柔的女人相处总是如沐春风。
“对了,你知道褚总是谁吗?”她又想起周恒方才说的那些话。
许年年说:“是峰文的老板。”
“难不成是褚宋杨?”
“是的。”
程今宵稍有些诧异,峰文公司的全名叫奇峰文化,是当下国内影视的龙头企业,褚宋杨的名字在业内很响亮。
周恒已经能搭上这样的人了吗?
周恒出身不好,甚至不能用不好,而该用糟糕来形容。
他一步一步坐到今天的位置全都是靠自身的手段和能力。
程今宵陷入沈思,如今周恒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得到的资源也越来越多。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为什么会变得越发暴戾,让她陌生。
沈默了许久的许年年忽然又开口说道:“周总最近情绪不稳定,是因为他接触了一些人和事,具体我不方便向你透露,但是这些事影响了他很多,也导致他有一些消沈。
“我不是替他说话,也无意要拉扯你们的关系。而是希望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只能告诉你,他的确是经历了一些什么,而他的经历与你没有关系,不要放在心上。”
程今宵不解:“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她想了想,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我也是女人,我也会因为男人的一些言辞而绞尽脑汁,后来我发现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自寻烦恼。”
这人是个高手。
敏感细心,情商又高。
程今宵沈下心来,说,“谢谢。”
许年年临走时说:“今宵,你好好休息。车到山前必有路。”
“嗯。”程今宵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许年年说的没错,车到山前必有路。但程今宵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去撞、去赌。
还没有开到山前她就必须得掉头逃跑。
喝醉不是挡箭牌,他今天会动粗,下次就还会。
还不跑等着被他弄死吗?
说时迟那时快,程今宵立刻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她的账户余额看看有没有希望付清从越的解约费。
看到数字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想想下顿吃什么吧。
解约是件难事,程今宵不是那种炙手可热、娱乐圈没她不行的女演员,也就意味着她很难找到下家,因为她的违约金很高。
这件事情让程今宵想破了头,然而周恒在那天之后发过来一些不痛不痒的道歉文字,并不知道这一边的女人在酝酿着什么。
当然,程今宵自然酝酿不出什么计策来对付周恒。别说靠山了,她连父母都没有,万一她真的从周恒掌心裏逃掉了,未必不会被他抓回来。
程今宵的那篇文章有了很高的热度,甚至超过她此前流量最大的那一条和裴望屿恋情的澄清博,也因为字裏行间的真诚而吸了不少粉。
大家把焦点重新放到节目本身,这个澄清带来的效益就是,为程今宵美言的人都变多了不少。
本来因为程今宵的口碑不好,节目中最不被看好的是金鱼夫妇,播出到现在,这一对的人气反而超过了可爱夫妇,林玉可和方艾明这俩人从先导片的尴尬到后面强行营业,都看得让观众不适。两个人相处模式是欢喜冤家型的,但不难看出,他俩并不是欢喜冤家,是真冤家,谁也看不上谁,还要在节目裏亲亲抱抱举高高。难为了自己,也难为了观众。
因为这檔节目是裴望屿参与的第一个综艺,他在网络上的讨论度是最高的,论坛裏随便一刷都是跟他有关的话题。
汪西泉一边看着网上对《初恋》的分析,一边禁不住呵呵笑,他一个中年男人极少上网冲浪,因为裴望屿参加这个综艺所以难免会去看一看这些东西。
车子行驶在去综艺小屋的路上,坐在他身侧的少年闭眼听歌,中年男人的闷笑声透过耳机传到裴望屿的耳朵裏,裴望屿掀开眼皮用“您是不是有病”的眼神浅浅望过去一眼。
汪西泉见他没睡着,搭话道:“程今宵说的那个事是真的?你也演了那个剧是吗?”
半晌,他才开口:“真的。”
“那个时候你还跟着周恒。”
“嗯。”
裴望屿很显然不大愿意跟他闲聊,又或者是不太想提起这檔子事。
汪西泉就没有再说什么。
汪西泉是在裴牧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裴望屿,他是裴牧的旧友,那个时候的裴望屿因为一部大爆的电视剧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小明星了,汪西泉第一次见到裴望屿就被这个年仅10岁的小孩惊艷得挪不开眼。
他记得周恒拉着裴望屿走到他跟前,裴望屿的面色苍白又脆弱,周恒对他说,“叫汪老师。”
裴望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平淡地叫他,“汪老师。”
周恒温和一笑,“他有些怕生。”
裴望屿果然躲到周恒的身后不再露面。
汪西泉说,“这孩子长得真好。”
周恒道,“确实,裴家上下没有比他更漂亮的小孩,他母亲的基因很优质。”
汪西泉再去看,带着孝的裴望屿已经躲到角落裏独自坐着,眼神空空看着停放裴牧尸身的棺椁,忽然他发现了什么,走过去瞧了瞧,指着地面道,“小叔,这裏在滴水。”
应他话的人是汪西泉,他说,“裏面有冰块。”
裴望屿问,“爸爸会冷吗?”
汪西泉微笑说,“他感受不到。”
他好奇地打量汪西泉,“汪老师是爸爸的朋友?”
汪西泉说,“我是他的学生。”
“他教给您什么?”
“他教会我很多。”
“可以告诉我吗?”
汪西泉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裴望屿说,“我想知道。”
周恒上前来替他做解释,“小屿和我哥哥相处的时间不长,他还不够了解他的爸爸。”
汪西泉友好地点头,“好啊。”
再后来,裴望屿就不再跟随周恒,汪西泉听到圈裏的小道消息有说,是因为裴父的死与周恒有关。
汪西泉料到这小道消息八成是真的,因为周恒这人看起来就不是个善茬。
汪西泉跟着裴牧学的是电影编导,他毕业后拍了几部文艺片碰了壁没赚到钱,就改行开了影视公司做做幕后投资,专门拍些烂片赚钱。
他手裏的那些资源都是裴望屿看不上的。
裴望屿的原则就是不拍烂片。
但裴望屿从不指点他什么,他很清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他们的追求不一样,汪西泉和周恒大概是一类人,他们钻在钱眼裏,把电影做成生意,这很正常,现在的影视行业总是被资本裹挟的。
他可以理解。
裴望屿只希望可以有个地方让他呼吸就好。
尽管知道汪西泉和周恒是同类,他们的身上沾满了铜臭味,裴望屿也不会离开汪西泉。
因为他与汪西泉相处时难免会在汪西泉的身上看到他父亲的影子。毕竟那时候裴牧刚刚离世,和他走的最近的汪西泉又和爸爸年纪相仿。
汪西泉也大概率只将他当做摇钱树,会逼迫他接一些乱七八糟的本子和综艺,哪怕裴望屿一再拒绝,汪西泉表现得非常锲而不舍。
裴望屿只会暗自在心底难过,他爸爸绝不是这样的人。
从周恒到汪西泉,裴望屿早已预感到对于亲情的渴望过于强烈会让他栽跟头。
但他又克制不住地去依赖身边的人。
汪西泉在胡思乱想。
裴望屿也有些心神恍惚。
汪西泉刷了很久的论坛,问他:“你要不要看看帖子?”
“有什么可看的?”
“看看大家怎么议论你。”
裴望屿睁开眼,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窗外的绮丽霓虹映入他的眼中,而他只神色很淡说了一句:“不感兴趣。”
裴望屿了解到这个节目热度还可以,汪西泉应该挺满意这个结果,因为他也有参与投资。
耳机裏在放一首苦情歌,他换了一首节奏欢快一些的。
“不过有一些确实还挺有道理。”
“比如?”裴望屿看向身边脸上带着嬉笑的男人。
汪西泉也抬眸看着裴望屿:“你对姐姐有好感?”
“哪个姐姐?”
汪西泉不喜欢他装傻,“除了那谁谁还有谁?”
裴望屿不答,他打开手机,发现汪西泉给他发过来很多论坛的帖子。
其中一则标题是:【srds程今宵营业感好强,我就知道她不会喜欢年下。裴望屿很明显是单箭头吧?】
裴望屿点进帖子,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右上角的三个点,举报该贴,理由是:与事实不符。
不过很快,他的举报就被驳回了。
“……”
他继续往下翻评论,高讚有一条内容:
【屿,支持你把姐姐追到手!百年好合三年抱俩!!屿,看到了给我点个讚!!】
裴望屿点了一下这则评论下面的大拇指的符号。
屏幕上跳出让他登录的界面。
裴望屿之前有一个用来标记电影的账号,但因为太久没登忘了密码,他输了几回没输对,号就被锁了。他又耐心重新註册了一个,等了一会儿收到验证码,来来回回折腾一番总算登陆上了。
他心满意足地给这人点了个讚。
回到论坛首页,裴望屿看到一个已经盖得很高的抽奖楼,内容是【金鱼结婚那天楼裏抽十个人送姐姐代言的好物/亲亲/亲亲/开心/开心】
“有没有看导演在群裏发的剧本征集?”汪西泉突然问道。
裴望屿一边在屏幕上扣了1111然后点了发送,一边反问:“剧本征集是什么?”
汪西泉说:“就是你们要在节目中演一部戏,剧本是从超话选的,你俩cp粉写的原创剧本,你们要自己选择合适的来演。”
裴望屿退出论坛,点开群裏那几个所谓的cp粉写的剧本看了看。
他一边看一边将几个文件转发给了程今宵。
然而他看完了之后,对方还是没有动静。
裴望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程今宵还是没有回覆他。
他有些急了,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在干什么?”
“我在#&*#¥”她那头的声音有些断裂。
后面几个字裴望屿没听清,他看了看手机信号格,对着电话说:“重说一遍,没听清。”
程今宵啧了一声,而后步伐声传了过来,到了房间,她才接着说:“洗手间的信号不太好,我刚刚在刷牙。”
“行。”他应了一声,“看下消息。”
“知道了,我马上看。”程今宵说完,礼貌问了一句,“还有事吗?没有我挂了。”
裴望屿端坐的姿势变为了向后躺着,漫声说道:“你要睡了?”
程今宵言简意赅:“快了。”
裴望屿看了一眼时间,“才十点半,你养生?”
程今宵说:“是啊,年纪大了熬不住。”
裴望屿讪笑,又道:“你先别睡,我马上到了。”
程今宵也不是必须要睡,不知道他又在卖什么关子,还是耐着性子又问一遍:“你是找我有事?”
裴望屿目色暗沈下来一些,悠悠道,“怎么,你是在家休息得太快活了?”
“……?”
窗口流进来一些风,他将帽衫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将下半张脸埋到衣服裏,只露出一对漂亮的剑眉星目看向窗外,他压着声音,“就一点也不想你外面的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