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失落的狐狸王国曾经真正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的王国的具体位置。”
旅店老板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沙海上,眼神悠远而深邃,仿佛能穿透那片无边的金黄,看到掩埋在黄沙之下的古老遗迹。
“但事实上,来到这里的冒险者中有相当一部分的最终目标都是找到它。”
“不光强者们在寻觅,弱者们也在拼命冒险,试图碰一碰运气。”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们进入死亡沙漠的深处,靠着各种各样的藏宝图,凭借着真假不明的线索四处寻觅。”
“当然了,这种人的下场大多不算好,死亡沙漠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这种无知的白痴,落下个残疾都算是幸运的……”
说到这里,这位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上不少的吟游诗人感觉失去的脚掌猛然一疼。
那是记忆中深入灵魂的幻痛,从脚底刺穿,一直蔓延到心脏。
!!!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茶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表情不变,只是眼神变得格外深邃,甚至在听到少女疑惑发问后低声笑了起来。
“你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呵呵。”
他放下茶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当然是因为财富,更因为力量。”
“传闻中,有一位传奇强者还曾经预言过——找到狐狸王国的人不但能够获得大量的财富,还会被他们的圣兽祝福,获得惊人的力量!”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吟游诗人在讲述故事时特有的抑扬顿挫。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那估计就是贪心吧。”
“大家都认为自己可能会是那个幸运儿,会找到失落的王国,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椅背。
“当然,那预言已经流传了很多年,连是谁说的都有很多说法,谁也不知道真假。”
“但那个王国肯定是真实存在过的,这么多年来,一直有零星的宝物被人找到,还都卖出了个好价钱。”
缓缓将古老的传说讲完,老板终于收敛起表情,恢复了之前颓废疲惫的样子。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奶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缓缓起身。
“感谢诸位愿意聆听,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讲故事了。”
他对着众人恭敬行礼,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现在,故事讲完了,诸位大人请自便,我先告退了。”
他再一次恭敬行礼后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不再刻意掩饰的脚步也显露几分拖拉。
左脚落地时微微偏斜,脚掌缺失的部分让他的步态有些不稳,像一艘在风浪中随时会倾覆的颠簸小船。
赫伯特眉头微挑,看着旅店老板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故事啊。
这个男人很显然是个有故事的人。
看他现在的实力,年轻时应该是个迈入过高阶的吟游诗人,但在受了重伤后实力停滞不前,甚至不增反退,跌回了中阶。
心头的一口气散了,便再难提起来了。
赫伯特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想来,那不会是什么值得回忆的美好故事。
一位高阶的吟游诗人,在他眼中不算什么,但在普通的冒险者中也算得上佼佼者了。
他本可以有更好的前途,即便是现在,他依旧有更多的选择,更安稳的生活。
但他选择了留在这里,守着这家破旧的旅店,日复一日地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
也许是因为这里离那片沙海最近,也许是因为他还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不过,赫伯特在多看了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没有主动探寻追问。
一方面,这样的试探很不礼貌,不是谁都愿意被人窥探过去。
对方虽然弱小,但也是有尊严的,不能被随意欺辱。
另一方面,则是这样的事情太过常见了。
无论在哪个世界,从来都不缺少有故事的人。
成功者永远是极少数,失意之人才是普遍的大多数。
那些故事,在成功后会被人称作“来时路”。
会被成功者们夸耀为小小的磨砺,然后轻飘飘地说上一句自谦的话语。
而在没有成功的时候,那些故事便只是故事。
它们是令人痛苦的回忆,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是不愿意被他人提起的过去。
就像是旅店老板自嘲讲述的那样——落下个残疾都算是幸运的。
“……”
特蕾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手中的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厨房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晨光,微微闪烁,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
“怎么了?”
赫伯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特蕾莎转过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赫伯特大人,这就是冒险者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理解了什么,又像是还不能完全接受。
如果说之前在绿洲中看到的一切让特蕾莎兴奋,满足了她对冒险的向往的话,那与旅店老板的接触就让她体会到了冒险的残酷。
那些在市场中摆摊的冒险者,那些在酒馆里吹嘘的醉汉,那些骑着骆驼来来往往的商队——他们背后,都有着自己的故事。
而有些故事,并不如同故事中描述的美好。
冒险,有令人向往的热血翻涌,也有隐藏在背后的凄凉悲苦。
少女的感知十分敏锐。
她能够从那些看似平静的言辞下感受到压抑着的情感,甚至是嗅到那股极力隐藏着的血腥气味。
旅店老板讲故事时,他的手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说“落下个残疾都算是幸运的”时,他的目光飘向了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特蕾莎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
她感到一丝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嗯,或许吧。”
赫伯特看出了少女的异样,知晓她那敏感的情绪此刻正在经受考验。
但他没有多劝说。
心思细腻从来都不是坏事,特蕾莎能够在经历那么多后保持这份善良初心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也不值得大肆表扬。
因为光有同理心是不够的。
特蕾莎现在需要学会控制情绪。
她要明白,自己才是意志的主人,不能轻易就被情感所左右。
他用目光鼓励着她,没有说教,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等待。
而特蕾莎的表现也没让赫伯特失望,她只是神伤了一会儿便恢复了精神。
“呼……”
少女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转过头,又变回了那个好奇宝宝。
“赫伯特大人,他说的那个狐狸王国……真的存在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天真。
很显然,比起一个陌生人的悲伤过去,她还是对神秘的失落王国更感兴趣。
“也许吧。”
赫伯特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同时松开了桌下牵着的两只手,抬手按在少女的头顶摸了摸。
掌心落在她的发丝上,轻轻揉了揉。
“既然好奇,那我们这次就顺便找一找。”
“也许,你就是那个幸运儿呢?”
万一呢?对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一个轻松的玩笑。
“传说总是有源头的。”
而被松开了手指的奥菲迪娅附和了一句,整个人表现得十分淡定——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她的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端起茶碗,貌似淡然地品起茶来。
她隐藏起来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耳尖依然泛着淡淡的红,蛇尾在长袍下轻轻摆动。
她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她紧张,但也有一丝丝愉悦。
甚至是有些上瘾。
虽然当着弟子的面这么做十分危险,但随之带来的刺激感也是倍增。
“……”
而尤菲米也在手掌被松开后迅速收回了手,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角。
祂的手指微微颤抖,掌心还残留着赫伯特的温度。
指尖蜷缩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女神大人感觉脸颊迅速升温。
啊啊啊啊!!!
那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像被点燃的火线,一发不可收拾。
“……”
祂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怕被特蕾莎看到自己脸上的红晕。
虽然……祂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怕。
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害怕被她知道,而不是担心被奥菲迪娅知道。
这一次外出,尤菲米一直觉得自己与赫伯特有一定的默契。
祂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祂知道。
大家没有将这最后一层纱揭开,一直维持着伪装的游戏。
结果,这家伙却毫无征兆地忽然动手了。
大庭广众之下,就那么抓住了祂的手!
虽然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有一次眼神的交流,但祂却感觉自己好像落入到了一个早就编织好的陷阱之中。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祂在心里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
吃过早饭,赫伯特一行人没再多逛,带着昨天买好的野外扎营装备直接离开了沙棘绿洲。
他们悄悄的走,正如他们悄悄的来。
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