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听到赫伯特随意的语气后心底一慌，知道情况要坏，他连忙上前一步，在铁骨大师开口之前抢着说道：
“弑神者阁下！”
“请听我解释！”
铁心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让光头变得更亮。
他不清楚眼前这位存在的手段，但也知道如果不能及时说明真相，真让铁骨大师跟他打起来，那后果将无法挽回。
“是我们错了，沙海领主其实并不是打伤铁骨大师的凶手，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赫伯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赶忙解释：“非但如此，反而是它救了大师一命！”
铁心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恳切。
“当时大师重伤垂死，是沙海领主主动出手，将那些致命的死亡之力从大师体内抽走。”
“如果不是它，大师根本撑不到您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您则是被我们请来帮忙的，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手……如果您知道这些，想必也不会对它下死手。”
铁心的目光落在赫伯特手中那颗头颅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都是不小心的，对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甚至是一丝卑微。
铁心想要的很简单——让赫伯特顺着台阶下来，说自己是无心之失，不小心将沙海领主杀死的。
这样，铁骨大师虽然会难受，但还能接受。
哪怕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的真相，但好歹是有一个转圜的台阶。
毕竟，弑神者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手，并非刻意斩杀铁骨大师的恩人。
大家都是误会，谁都没有错。
错的是命运。
铁心说完，紧张地等待着赫伯特的回应。
他的胸膛起伏，呼吸急促，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
他身后的铁石也屏住了呼吸，拳头攥紧又松开。
铁骨大师则沉默地站在原地，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目光低垂，看不出表情。
“……”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滞的紧张感。
然后，赫伯特笑了。
“我知道。”
铁心费力地铺垫了这么多，结果，赫伯特却并不领情。
他根本不在意三人的表情，随意地向后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道：“它不是伤害铁骨大师的凶手？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啊。”
“沙海领主刚一出手，我就知道铁骨大师体内的那股死亡气息不属于它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铁心愣住了，迷茫地问道：“这，您既然知道，那您为什么要杀死它啊？”
他的声音没有质疑，只有浓浓的不解。
“为什么？”
赫伯特终于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眉头一挑，好笑地反问道：
“沙海领主对你们来说是帮助过铁骨大师的恩人，但对于我来说，它又是什么呢？”
他将那颗头颅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颅顶，发出笃笃的声响。
“一个侵害凡人生存的史诗魔物，手上还沾满了大量的鲜血。”
“你说，我难道要为了你们而刻意放它一命吗？”
“尤其是……不久之前还是你们拜托我去解决它的，不是吗？”
铁心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无言了。
没办法。
于情于理，赫伯特都没有手软的理由。
于情，赫伯特是被他们拜托的，要替铁骨大师报仇。
于理，圣骑士楷模的赫伯特没有理由放过邪恶的史诗魔物。
传闻中，弑神者赫伯特最是嫉恶如仇，眼中容不下任何罪恶。
此外，有人还说他还最是厌恶魔物——见到魔物就难受，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而他出身的迷雾修道院也一直有消灭强大魔物、甚至将它们镇压封印的传统。
铁骨大师也沉默了。
他的手指攥紧，心中悲痛，但又无法发作。
他知道赫伯特说得对，道理上完全站得住脚。
但感情上，他无法接受。
那个救了他一命的恩人，此刻头颅被拿在别人手中把玩。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铁心担心铁骨大师会动手，那是他关心则乱。
这位苍老的武僧根本不可能对赫伯特动手。
因为那个杀死恩人的存在，同样也是救了他命的恩人。
赫伯特欣赏了几人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故作不满地说道：“拜托，你们不感谢我也就算了，能不能不要说得我好像是什么嗜血的怪物一样？”
“这是我的问题吗？”
他掂了掂手中的头颅，冲着三位武僧撇撇嘴，强调道：“你们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是爱好和平的，向来是最讨厌打打杀杀了。”
“我从来都是被动反击的……嗯，大多数时候。”
“如果不是它非但不逃跑，还主动向我发起攻击，我才懒得管它呢。”
这话说得随意，但铁骨大师听着却越来越难受。
赫伯特没有错。
沙海领主也没有错。
唯一错的人是自己。
都是因为自己，这一切的悲剧才会发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救过无数善人，也杀过无数恶人。
但此刻，它们什么都做不了。
“再说了……哈哈！”
赫伯特看着铁骨大师越来越难看、越来越自责悲伤的表情，终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
“再逗下去，我真担心你直接自裁以谢天下了。”
嗯？？？
听到这陡然转变的话语，三位武僧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什么？
赫伯特冲着满脸迷惑的三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让自己先把话说完，戏谑道：“你们呐，就是太冲动了。”
“你们不会不知道，对于巫妖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吧？”
对巫妖来说？
怎么提到巫妖了？
铁心两人还在迷惑，铁骨大师却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你说什么？巫妖？它……呃！！？”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剧烈收缩。
巫妖！
他怎么忘了这一点？
众所周知，巫妖最重要的不是肉体，而是魂匣。
只要魂匣不被破坏，肉体可以随便更换。
一颗头颅而已。
只要他们愿意，一周可以换八个！
周日换两个！
上午一个，下午一个，就是玩儿~
这一刻，铁骨大师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疏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赫伯特的态度确实是傲慢，甚至是无情到令人背脊发寒。
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赫伯特知道自己错杀了好人，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
如果赫伯特没有真的“杀死”沙海领主呢？
如果他清楚沙海领主的无辜，故意放了它一马呢？
赫伯特现在的这个态度，还能够说得上是无情吗？
“嘶……”
铁骨大师脸皮抖动起来，终于明白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了。
他并不了解沙海领主。
在对方出手相助之前，他甚至没有跟对方真正见过一面，更不清楚对方的具体情报。
如果沙海领主是一位史诗巫妖的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它手下有一队亡者行军。
它身上拥有着能够吞噬绿洲的死亡之力。
这些特征，都和巫妖吻合。
赫伯特看到铁骨大师回过神来，笑了起来，解释道：
“本来呢，那个家伙是打算跟我拼命的，莫名其妙的，嘴里还喊着什么让我付出代价……结果半路忽然改变了主意。”
赫伯特想着当时对方看到奥菲迪娅几人带来的小狐狸时的反应，忍不住笑道：“但是呢，它又没说明白，我没停住手，所以就直接把它的脑袋摘了下来。”
他将对方的头颅抛了抛，撇嘴道：“要不是我反应快，别说脑袋了，我直接连它的魂匣都一起扬了。”
“好了。”
赫伯特看到武僧们幡然醒悟，终于站起身，将那颗头颅随手扔给铁心。
铁心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里，表情复杂。
“既然你们都到了，那我们就出发吧，其他人还等着我们呢。”
赫伯特拍了拍身上的沙尘，将裤腿放下来，穿上靴子，就准备出发。
铁骨大师甩了甩头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去‘狐之王国’后人们生活的地方。”
赫伯特已经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地说：“我的同伴们已经跟着沙海领主的亡灵沙虫先走一步了。”
“我要不是为了等你们，也就一起跟着去了。”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扭头看着铁骨大师，目光落在那一头飘逸的长发上，嘴角缓缓翘起。
“哦，对了。”
他冲着披头散发的苍老武僧眨了眨眼，忍不住笑道：“你的发型很不错。”
？？？
铁骨大师的脸抽搐了一下，抬手抓住一缕长发，用力扯了扯，然后又无力松开，深吸一口气。
他算是知道，自己头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浓密的长发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意外。
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