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丞无视两个哥哥的存在,帮我拢了拢被子。
我讪讪地打招呼,“大哥,二哥怎么来了?”
顾丞就笑着在我手上捏了一把,“改口倒快。”
却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同往常。
我心里一暖,想不到,他竟如此在乎我对顾将顾相的看法。也能看出他们兄弟几个的感情之深。
二爷缓步走过来,俯下身去,捋起我的袖口,原本洁净的手臂上蜿蜿蜒蜒落着几道鞭痕,只是颜色已经淡了许多。
二爷看了许久,才轻轻放开,眸子轻转,像是看着顾丞,又像是没有,“我知道你怨我。可我既做了你哥哥,有些事就不得不做。”
我暗道不好,这几天,顾丞对两个哥哥极其冷淡,特别是对二爷,几乎是形同陌路。虽然二爷想尽办法讨好,可是顾丞还是丝毫不动容。
看来,二爷的耐心怕是到头了。
他鲜有这么认真的时候,没有毫无内容的笑,也没有刻意的卖乖讨好。
“当日在关雎岛。
是你说,愿此生不被情爱所累。
是你说,愿从此不与子衿相见。
是你说,不爱了。
是你说,不要了。
是你说,不求了。
是你说,不管了。
是你说,随便吧。
是你说,他的生死再与你无关。
可是现在,怎么又来了?又气了?又拼着挨打也不顾了?又连哥哥都准备不认了?”
我听得心惊。
抬头去望,顾丞面无血色,咬着唇不发一言。
若非早就悄悄退到一边。
大爷有意无意地,站得离他很近。面色微凝。
我细细一想,便琢磨出一点儿滋味来——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想过要要我的命。
只是人的名树的影。
不容我们不乱想罢了。
二爷并没有就此放过弟弟,这次,他温柔地盯着弟弟的眼。
“小丞,你看不明白的你的心,我总得叫你明白。
你消瘦,因为念而不得。
你憔悴,因为不舍忘却。
你吐血,因为嫉而生恨。
你愤怒,因为爱到极致。
虽然我和大哥都不敢相信,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你竟然已经陷得如此之深。
可是同时我们更明白,如果你再见不到这个孩子,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阵翻腾。
果然是这样……
把我捉起来打一顿,一方面看看顾丞是否能真的将我放下,一方面,也看看我对顾丞是否真心。
这么说起来,无论是鞭子还是板子,都不是要人命的东西。我的伤,好得这样快……也……未必不是有人手下留情之故。
再想起自己,虽说被吊起来打,可是还有饺子吃,有热水喝……若没人吩咐,难道那两个人就如此善良?
还有睚眦玉,虽然是大爷的东西,可是若大爷真的下了死命令,谁又敢违背呢?玉不玉的,谁又在乎呢?
“小丞,我就要走了。岛上的事,不能只靠六斤一个人。你……不打算送送我吗?”
顾丞倔强地抿着嘴,看着我不说话。
我暗暗推了他一把,自己哥哥,服个软怎么了?
二爷看见了,就冲我笑,摸我的头,“真是好孩子。大哥打赌,说你撑不过打,一定会答应离开小丞。
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见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天生,就该是顾家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说,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了,“二哥过奖了。”
一边说,又狠狠掐了顾丞一把。
他痛得一激灵,把手缩到背后,瞪了我一眼,嗫嚅着说,“大哥不起杀心,怎么会连赤蛟都惊动了……”赤蛟的说道,我却不知。
不过,作为大爷的贴身武器,没准就有什么刀出鞘必见血之类的规矩……
二爷徐徐地说话,声音温和绵软,“你也知道,大哥杀人,是要动刀的。”
大爷的赤蛟,虽然拿出来很多回,可是……作用却在杂耍与威吓之间……
“顾将杀人不隔夜,赤蛟出鞘要见血。后者,那几天,厨房里的鱼可死了不少。至于前者……”
二爷不再理会顾丞的别扭,突然问起若非,“若非,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杀人不隔夜……
我可是,在那个小饭店里呆了好几天的。
若非呐呐地,把头偏到一旁,“都是从前的习惯,谁知道会不会改了。”
大爷静悄悄挪到他身边,笑眯眯地说,“既是习惯,哪能随便就改了?从前的习惯不会改,从前的人……我也不会忘。”
二爷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我想着以顾丞的骄傲,大概是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说软话的。推着他劝,“去送送二哥也好?”
眼看着二爷已经推开了门,顾丞的眼里划过一丝犹豫,“那……你自己躺一躺。”
我赶紧点头,“我没事的。你快去。”
顾丞刚追着二爷的脚步出了门,若非就迫不及待地红着脸窜过来,“主子喝水?”
不等我回答就急慌慌倒了一杯递过来。
我拿手摸了一下,笑道,“若非,你是想烫死我吗?”
“啊?”若非这才发觉倒的是滚烫的开水,“我给主子吹一吹。”
那热度,我碰一下就要缩手。
他却两只手端着小白瓷杯子,不知道烫似的。嘴唇隔着一段距离,不疾不徐地吹着,既保证能吹散热气,还得小心不能把口水溅到杯子里。
我看着就心疼,“放下吧,我也不急着喝。”
他像是有些失魂落魄地,半天才放在小桌子上。
手心里已是通红一片。
大爷走过来,见了这模样便皱眉,把手掌贴在那烫红的地方轻轻揉搓。
若非挣了两下,没挣脱,认命似的低下了头。
我因是躺着,正好能看见他低垂的眼里,含着的晶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