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便穿透了温泉水声与缭绕的雾气。
一名身着七宝琉璃宗淡青侍女服的少女垂首立在白玉池台边缘，声音恭敬却不容耽搁：
“大小姐，宗主急召，请您即刻更衣前往书房。”
空气骤然凝滞。
池角阴影里，朱竹清抬起了眼，寒星般的眸子穿透水雾；小舞猛地从水中冒出头，湿漉漉的乌黑长发贴在脸颊，粉眸里的促狭瞬间被惊疑取代：
“现在？荣荣……”
宁荣荣搭在池沿的手指微微蜷紧，脸上最后一丝因温泉和隐秘心事带来的微粉迅速褪去，只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绷在那完美的贵族仪态之下。
“知道了。”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冰。她不再看池中两位挚友，撑着光滑的玉璧起身。
水珠沿着她纤秾合度的身体线条滚落，侍女立刻上前，抖开宽大柔软的雪绒浴袍，将她裹住。
更衣的过程沉默而迅速。
宁荣荣任由侍女为她系上繁复的衣带，套上华贵却行动受限的锦缎长裙。
她的目光越过侍女的肩膀，投向池中。
小舞咬着下唇，眼神焦灼；朱竹清已重新沉入阴影，只余水面上一双紧盯着她的眼，沉静如渊，却又锐利似箭。
宁荣荣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转身，柔软的裙裾拂过冰凉的地面，脚步声被厚毯吞没，只留下温泉池里久久不散的水汽，和两个少女无声的凝视。
通往书房的长廊幽深而寂静，琉璃镶嵌的壁灯投下冷清的光。
宁荣荣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无数冰冷的碎片在她脑中碰撞，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荆棘上。
直到侍女推开沉重的书房雕花门。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静悠远。宁风致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巨大的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流光溢彩的七宝琉璃塔。
他身姿挺拔，仅一个背影，便透着掌控一切的威仪与厚重。
“父亲。”宁荣荣垂眸行礼，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
“嗯。”宁风致并未转身。
然而，就在宁荣荣抬眼的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窗边那张铺着墨绿绒毯的宽大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中端着一盏白瓷茶杯，袅袅热气模糊了他半边面容。但那双眼睛，隔着氤氲的水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锐利，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是林玦。
宁荣荣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他怎么会在这里？！父亲的书房！在这个时刻！父亲允许的？他们……谈了什么？！无数惊雷般的疑问在她脑中炸开，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宁风致终于转过身，宗主的目光掠过浑身僵硬的女儿，落在林玦身上，深沉难辨。
“荣荣，”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林玦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谈谈。你先带他去你那里吧。”
“我……那里？”宁荣荣的声音艰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去吧。”
宁风致挥了挥手，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终结。
浑浑噩噩地，宁荣荣引着林玦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回廊，她不敢回头，后背的肌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像实质的烙铁。
推开自己闺房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房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书墨与冷梅熏香的气息将她包裹，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定。
林玦踱步进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精致的梳妆台，堆满卷宗的紫檀书案，悬挂的琉璃风铃，铺着柔软锦衾的拔步床……最终，他的视线落回她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此刻却沉凝着一种宁荣荣从未见过的认真。
少女一言不发反手关上门，背脊紧紧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怎么啦？大小姐。”
林玦嬉笑开口，熟悉的油腔滑调，一下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种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的气息强势地侵入她的空间。
“吓傻了？大小姐，”他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对面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带着令人心安的戏谑，“现在是不是后悔当初招惹我这个麻烦了？”
最后几个字，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搔刮过心尖。
宁荣荣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委屈、还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不甘。
少女倔强地扬起下巴，想把自己伪装成二人当初第一次见面那样，维持着骄傲，可这颤抖的唇瓣却怎么也不受控制！
“你才后悔！”声音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哽咽。
林玦眼底那点戏谑瞬间消失无踪，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她单薄的肩头。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少女微微一抖。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刃，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砸进她耳中：
“宁荣荣，你听着。”
“我不管他是天斗太子，还是什么狗屁皇权。”
“只要你不愿意。”
“这世上，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除非，”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而坚定，“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音色犹如重锤般砸落在少女耳畔，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那沉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巨石，被这斩钉截铁的话语骤然劈开了一道缝隙！
宁荣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决绝的脸，看着眼中毫不掩饰的、为她燃烧的火焰，长久以来强撑的堤坝轰然溃塌。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先是无声，旋即啜泣，最后变成滚烫的奔流。
林玦没有安慰，只是抬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
“我只是…有点害怕…”少女哽咽的抽泣，断断续续的哭腔词不达意，“父亲明明说好的…要把我嫁给你…可他却突然反悔了…要把我嫁给太子……我不愿意…”
“我知道的。”林玦轻轻抚摸他的脸庞，动作温柔的安抚，“别怕，我来了！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