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停当，比比东离开阁楼。紫金长袍曳地，在数十名红衣主教的簇拥下，她步履沉稳地踏入宏伟肃穆的教皇殿。
阳光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光洁的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
她此行的目的有二：
一是与尔诺里斯长老商议边境陷入僵持的战争，若久拖不决，需考虑将部分心腹精锐撤回武魂城，以防权力流失；
其二，便是要谈谈林玦的事。
她步上高台，在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宝座前站定。红衣主教们分列两侧，垂首恭立。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袍角拂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就在她思忖如何开口时，殿门处光线微暗。
枢机总务长老尔诺里斯，身着朴素的灰袍，如同武魂山上一株沉稳的古竹，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他步履从容，径直来到御阶之下，对着高台上的比比东，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礼毕，长老直起身，那张布满岁月沟壑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目光平静地迎向比比东：
“冕下。小徒林玦，是否……被您藏起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比比东端坐于教皇宝座之上，紫金冠冕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她看着阶下老者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早有预案，闻言神色不变，声音带着教皇应有的威严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尔诺里斯长老，本座正欲与你说起此事。”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长老身上，“林玦在裁决监牢最底层研究魂技，不慎引发剧烈爆炸，对监牢结构造成严重破坏。本教皇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情势所迫，为安全计，不得不将他暂时转移至别处，继续监禁。”
尔诺里斯长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吐出的字句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肃穆的教皇殿内掀起无形的惊涛骇浪：
“既如此……冕下，不如我们做个交换如何？”
长老抬起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直视着教皇，清晰地说道：“您的弟子胡列娜，此时正在枢机总务做客。请您将林玦放回裁决监牢。老夫，也将胡列娜……安然无恙地，还给您。如何？”
“嗡——！”
话音刚落。
空气瞬间凝固！一股无形的、冰寒刺骨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高台之上骤然爆发！
比比东端坐的身形没有动，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大的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却在刹那间变得如同万载寒冰，锐利得能刺穿灵魂！
整个教皇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下方垂首侍立的数十名红衣主教，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不约而同地将头颅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地砖的缝隙里。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有那无声的、来自教皇的滔天震怒，如同沉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长老这是在威胁本座？”
“是的。”尔诺里斯极其严肃的承认了这一点，“冕下，您的意见呢，是否同意交换？”
教皇宝座之上，比比东端坐的姿态依旧雍容，紫金冠冕流苏纹丝未动，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深处瞬间掀起滔天暗涌！
震惊！
意外？
更多的还是疑惑！
比比东脑中飞速闪过无数思绪：
仅仅是为了林玦？一个弟子，哪怕再天才，值得这位素来以“无懈可击”著称、隐忍数十年的枢机总务长老，此刻在象征最高权力的教皇殿上，如此赤裸裸地、不留余地地与教皇对话？
这与他过往几十年低调沉稳、绝不僭越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可难道长老不明白？他对林玦越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重视，那自己对这张底牌就越不可能放手！
“尔诺里斯长老……若本座不同意呢？”
阶下，长老灰袍垂地，身形纹丝不动。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阅尽沧桑、本该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毫无波澜地迎上比比东锐利如刀的视线。
“那么，只怕您的弟子胡列娜，今生，再也没有见到您的机会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寒冰的毒针。
比比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死死地盯着尔诺里斯的脸，试图从那布满沟壑的平静面容上，捕捉到一丝愤怒、一丝得意、一丝哪怕最微弱的情绪波动，那是她判断局势、揣度人心的依据。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张熟悉的脸平静得像最深处的寒潭，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结果，一个在他看来理所当然、无需任何情绪渲染的冷酷结果。
“这绝不寻常！”比比东抓紧了权杖，眼神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这不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早已准备好的摊牌！”
“娜娜接受调令，是在绝对私密地带！时间、地点、命令内容，绝无第三人知晓！长老如何能精准截获抓捕？！”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监视！”
“只怕是娜娜早已处于长老的严密监视之中！这才会在出城的时刻被精准拦截！”
下一刻，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比比东端坐于宝座上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不！不仅仅是娜娜！这是否代表着……连她本人，武魂殿至高无上的教皇，也同时处于长老的监视之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娜娜出发时？不！更早！是在审判林玦之前？或许……比那还要早得多！”
教皇的心思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一寸寸掠过心头，却也使得她强行冷静下来。
长老究竟要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巨大、冰冷、带着强烈不安的疑问，如同沉重的铅块，瞬间压满了比比东的心头，沉甸甸地坠着，将她先前所有关于局势的分析、关于林玦价值的判断、甚至关于千仞雪的忧虑，都冲击得七零八落。
台阶上下，长老与教皇互相对峙，教皇殿内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