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熹。
比比东早早便醒了。她没有起身,而是侧蜷在尚有余温的被衾里,像一只警觉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布满灰尘的窗棂被她用指尖拨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紫罗兰般的眼眸透过缝隙,紧紧盯着隔壁院落的大门方向。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直到那扇破旧的木栅栏门发出“吱呀”轻响,一道熟悉的身影扛着锄头和镰刀,步伐沉稳地跨了进来。
是林玦。
比比东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一丝难以察觉的安心感滑过心尖。她轻轻放下拨窗的手指,任由缝隙合拢。
哼,还算信守承诺!
确认了这一点,她竟感到一阵奇异的松弛。重新缩回尚有余温的被窝,闭上眼,放任意识沉入混沌。直到日头高悬,阳光透过破窗缝隙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她才慢悠悠地起身,推开那扇同样吱呀作响的木门。
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眼。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院子东面——那堵紧邻林玦小院的矮墙根下。
昨日还肆意蔓延、纠缠盘绕的枯黄杂草,此刻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裸露出的泥土被翻整过,带着湿润的深褐色,整齐地堆在墙角,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荒芜与整洁截然分开。
效率倒是不错。比比东心中暗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她抬眸,望向隔壁小院中那个正弯腰劳作的身影,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颐指气使的语调嚷道:
“喂!我饿了!你去弄点吃的,然后再接着干活!”
林玦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汗水沿着他沾着泥点的额角滚落,滑过紧绷的下颌线。
他掂了掂手中那把磨损严重、木柄似乎随时会断裂的锄头,目光沉静地投向比比东,那眼神……仿佛在衡量着将这破工具砸向教皇头顶的可行性。
“咯咯咯……”比比东看着他这副模样,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如林间黄鹂,在荒芜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份不合时宜的玩笑,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
昨日那顿鱼肉大餐尚有余韵,腹中其实并不算饥饿难耐。但想了想,她还是开口道:
“你昨天…在哪里抓的鱼?”
“出了村子往东走,”林玦放下锄头,指了指方向,“过了一个向阳的山坡,下面有条小溪。”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你去的时候,把鱼篓带上。”
最后,他加重语气强调,“记着我说的话——不许用魂力!”
“知道了,知道了!”比比东嫌他啰嗦,不耐烦地摆摆手。
她足尖轻点,身形利落地翻过矮墙,落在林玦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里。目光扫过,很快在西墙根发现一个临时搭好的、颇为眼熟的杂货棚,大小和结构,竟与老杰克家那个牛棚有几分神似。
比比东径直走过去,果然在棚子角落找到了林玦所说的鱼篓。
她伸手拿起,入手颇为沉重。仔细打量,这鱼篓通体由坚韧的藤条编织而成,表面带着深沉的暗色,但摸上去却异常光滑紧实,显然是新近编就不久。
不是吧?这家伙…难道还会编这东西不成?比比东掂量着鱼篓,心中嘀咕,带着一丝游移。
沿着林玦指引的方向,比比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一道长满青草、向阳的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插满了翠绿秧苗的水田映入眼帘,田埂之外,一条清澈的小溪自西向东潺潺流淌。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比比东走到岸边观察,最浅处,即便是孩童光脚下去,恐怕也只堪堪没过小腿肚。
她略微凝神感知,水底确实有些小鱼小虾在石缝和水草间灵活穿梭。若使用魂力,只需一个念头,这些鱼虾便会乖乖入篓,满载而归不过瞬息之间。
唉…真是麻烦!比比东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准备将鱼篓安置到一处水草丰茂、鱼虾出没的地带。刚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顿住。旋即,她蹲下身,在溪边湿润的泥土和新鲜的水草根部仔细翻找起来。
不多时,几条滑溜溜、沾满泥腥味的泥鳅被她揪了出来。比比东忍着指尖的黏腻感,将它们一股脑塞进鱼篓深处。
哼,林玦这个该死的家伙,肯定等着看本教皇空手而归的笑话!比比东心中冷哼,眼中燃起不服输的火焰。今天这鱼虾,本座必须抓到!
带着这份坚决的意志,比比东脱下鞋袜,露出白皙精致的双足。她试探着将脚探入溪水,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溪水恰好没过脚踝。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选定的位置,用力将装着泥鳅的鱼篓抛出,“噗通”一声,鱼篓稳稳沉入水草丛深处。
然后呢?
比比东站在水中,茫然四顾。就这样等着就好吗?那些鱼虾闻到泥鳅的气味,真的会自己钻进来?聪慧如她,面对这种最原始的捕鱼方式,也感到束手无策。环顾四周,除了等待,竟再无他事可做。无所适从的空虚感悄然蔓延。
“哎哟!小玦媳妇!你怎么来这里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岸上高处传来。
比比东回头,只见村长老杰克正站在靠近水田一侧的田埂上,扛着锄头,笑呵呵地朝她招手。他下半身裤脚高高挽起,沾满了湿漉漉、尚未干涸的泥浆,显然是刚从水田里劳作上来。
比比东此刻人在水里,不好回话,强忍着想直接跃出水面的冲动,只能在混杂着泥沙和碎石的溪底跋涉前行。好不容易挨到岸边,她略显狼狈地穿上鞋袜,这才翻上坡道,来到主干道上。
“村长爷爷,”比比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您这么大年纪,还亲自下田劳作吗?”
老杰克看起来已有六七十岁,皱纹深刻,但精神矍铄。
“不下田怎么能行?”老杰克爽朗一笑,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庄稼人,靠天靠地吃饭的嘛!”
“我的意思是…”比比东斟酌着措辞,“您的儿子儿媳呢?他们不帮忙吗?”
“哦!你说他们啊!”老杰克这才反应过来,笑呵呵地解释,“在城里呢!嗨,在城里干活,不比在村里土里刨食强得多嘛!”他语气里带着对儿女的骄傲,也有一丝习以为常的豁达。
比比东顿时恍然。这确实是圣魂村,乃至无数类似村庄的常态。老一辈守着土地,年轻一代则流向城镇,寻求更多的机会。前天老杰克提起的老李头家儿子,不也是如此?
“前天不是说了嘛,”老杰克见她明白过来,继续说道,“老李头家那小子,要不是上城里做工,哪能认识城里的女娃子?就像你和小玦一样,”他笑眯眯地看着比比东,“小玦要不是为了当魂师去了索托城,又怎么能认识你呢?”
这老人家的话匣子一旦打开,着实有些收不住。比比东脸颊又开始微微僵硬,只得干笑两声,略显窘迫地把头垂下。
老杰克全当她是害羞,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
“对了,清晨我溜达到你家门前,看见小玦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除草呢!看他忙,老头子我就没多插嘴。有件喜事,还想着待会儿去你们家告诉你们呢!”
“啊?”比比东抬起头,面露疑惑。
“说来也巧!”老杰克脸上堆满了笑容,“前两天老李头家儿子的事还没定下来呢,小玦这刚回来没两天,嘿,婚事就定下来了!五月初八,就在咱们村子里办婚宴!到时候,你们小两口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啊!”
“原来是这样。”比比东点点头,表示知晓。但她此刻心思并不在这桩喜事上,而是牢牢惦记着另一件事。
“村长,”她抓住机会问道,“您刚才说林玦也会抓鱼,这鱼篓…就是他编的,是吗?”她扬了扬手中的藤篓。
“哈哈,是啊!”老杰克看着那鱼篓,眼中流露出追忆和赞许,“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手也巧!人更淘!别说咱们圣魂村,就算方圆十里其他村子的孩子加一块,都比不上他!后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又成了魂师,本事更大了…唉…”
还真是他做的!比比东心中了然,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刚想拿着这“回味童年”的证据回去好好刺激林玦一番,却冷不防听见老杰克那一声突兀而沉重的叹息。
“村长爷爷,您怎么了?”比比东敏锐地问道。
老杰克猛地一个醒神,像是从回忆中挣脱,连连摆手推脱:
“没…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以前的一些旧事罢了,人老了,就爱瞎琢磨。唉…”
他顿了顿,看向比比东,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郑重,“小玦媳妇,别怪爷爷多嘴。你是他媳妇,以后可要多管着他一点。”
呵…看来她和老杰克村长对林玦的看法上倒是出奇的一致。比比东心中暗笑,但用“淘气”来形容那个深不可测的林玦,实在太过怪异,反而勾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
“村长爷爷,”比比东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恳求,“您能跟我说说吗?有关林玦…小时候的事情?”她的紫眸亮晶晶的,充满了探知的欲望。
虽然在杀戮之都中,她曾凭借魂技看过林玦的记忆,但当时情况紧急,比比东也只能挑选部分查看。
一些不太重要的,如林玦儿时的故事,便被完全省略了。
老杰克的眼睛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
凡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说的便是过去的往事,尤其是有听众主动问起。再看到比比东一脸真诚恳切,老村长顿时觉得告诉“小玦媳妇”一些往事,简直是天经地义!他哈哈一笑,爽快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