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宏大的声音逐渐远去,林玦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地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比比东。
只见教皇娇躯也是微微一震,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紫眸中掠过明显的惊诧。这种反应毫无疑问——
罗刹神考也在此刻同步重启了!
然而,比比东此刻的全副心神早已被眼前之人占据,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神考。
见司言言眼神虽然迷茫却清澈,并无暴虐邪恶之色,她想也不想,一个箭步便冲上前去,蹲下身,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忐忑与紧张,紧紧盯着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司言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思维仍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断层,她看着比比东,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轻声嘀咕道:
“我怎么睡过头啦……东东,你先等一等,我马上就……”
少女音色婉转如黄鹂,充满了温和与包容,清晰地在耳畔响起。
那是只在午夜梦回时才会偶然眷顾的声音。
“言言!!”
这一刻,比比东苦苦支撑了二十年的心防与坚强彻底决堤!
她再也管不了许多,几乎是用尽全力,一头撞入司言言怀中,伸出双臂将少女纤细的身躯紧紧地箍在自己胸前,力道之大,几乎让刚刚醒来的司言言喘不过气。
比比东的脸深深埋入司言言颈窝,一只手颤抖着,一遍遍地抚摸着她栗色的发梢,滚烫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反复喃喃:
“你醒了……太好了……言言……真的太好了……”
这份过于激动和失控的情绪,明显吓了司言言一跳。
少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手轻轻拍打着比比东的后背,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安慰道:
“没事了,没事了……东东,不要怕,有我在这呢……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一定可以的!”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20年前,那座武魂山,那被囚禁的山洞之内。
林玦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感人至深又略带酸楚的一幕,尽管他心中有无数疑问亟待从司言言身上得到答案,但他明白,此刻,抚平比比东积压了二十年的悲痛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还是给她们留一些私人空间吧。”林玦心下暗道,同时悄悄给一旁的唐晨递过去一个眼神。
不然等教皇情绪平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目睹了她如此失态的一面……她打不了唐晨,还收拾不了他林玦吗?
唐晨本就对女儿家这种闺蜜情长的场面兴趣缺缺,接收到林玦的暗示,自然巴不得早点离开这气氛古怪的大殿。
于是,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修罗神殿。
殿外,唐晨负手而立,站在殿前空地的边缘向下俯瞰。
只见上千级墨玉台阶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蛇,蜿蜒盘卧,延伸向下,通往那座笼罩在污浊血色与黑暗中仿佛欲择人而噬的罪恶之城。
林玦走到他身边,望着下方的城市,谨慎问道:
“前辈……方才司言言清醒时,她神志深处潜藏的罗刹恶念可有异动?”
“呵。”唐晨嗤笑一声,头也不回,“你小子自身的精神感知强度已不弱于寻常封号斗罗,有没有异动,你自己感应不到吗?”
“这不是……问问您的意见,更保险嘛。”林玦摸了摸鼻子。
“放心。”唐晨声音沉稳,“老夫的真意并无异常反馈。”
得到这位盖世强者的肯定答复,林玦这才感觉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真正松了口气。
唐晨依旧背负双手,极目远眺,眼眸深处却似静水流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浩渺之事。
林玦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忽然问道:
“前辈可曾想过……离开这里?”
听闻此言,唐晨眼皮微微一动,转过头来看向林玦,笑骂道:
“你小子恁多废话!这鬼地方暗无天日,污秽不堪,谁愿意一直待着?”
林玦顿时莞尔一笑,说道:
“上次晚辈实力低微,自身难保,又兼疲于奔命,实在无能为力。但这一次却大不相同了。有比比东从旁助力,我们完全有可能将您身体内部的隐患彻底根除!届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枷锁尽脱!以前辈之能,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枷锁尽脱……”唐晨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小子!老夫纵横一生,难道还需要你来安慰不成?被神明盯上,种下烙印,岂是那么容易就能逃脱的!”
林玦闻言,心中顿时一沉,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子。”唐晨笑声渐歇,目光深沉地看向他,“修罗神考既已重启,这便代表着,你我又重新回到神祇视野了。日后……自己多加小心吧。”
果然!林玦暗叹。唐晨身为修罗神殿的大祭司,在修罗神考中占据着特定位置,自己这边考核一启动,他那里必然生出感应。
这无疑证实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修罗之神,仍在未知之处,冷冷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这种感觉……如同提线木偶,实在是糟糕透顶!
林玦只觉一阵心烦意乱,也顾不得地方不对,眼睛一闭,干脆开口吐槽道:
“这修罗神和罗刹神究竟想干什么?想找传承者就不能光明正大诚心诚意一点吗?非要搞得这么诡秘莫测,折腾死人!”
见他如此口无遮拦,对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神明传承竟表现出十足的嫌弃,唐晨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当年为了寻找修罗神传承而跋山涉水,费尽千辛万苦的经历,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
“这可是通往永生的机会……你当真就一点不动心?”唐晨饶有兴致地反问。
“狗屁的永生!”林玦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他今日先是揭开司言言面纱引发大战,接着被比比东重创,然后又连续高强度施展魂技唤醒唐晨和司言言,即便他底蕴深厚,此刻也不免感到身心俱疲。
左右看了看,这修罗神殿门口竟是光秃秃一片,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林玦干脆也懒得讲究,一屁股就在前面冰凉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前辈就很想永生吗?”他仰头看着唐晨。
“天下魂师,谁不渴望永生?”唐晨负手而立,淡淡反问。
“那好,”林玦眼珠子一转,并未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个角度,侃侃而谈,“您不妨想象一下,假如您真的成神,得到了永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前一百年,您的敌人对您只有敬畏,您的朋友与有荣焉,您过得快活无比,家人和睦,地上无敌,整个世间仿佛都予取予求,您比神还要像神。”
“过了两百年,您的儿子、孙子开始老去,身边的红颜渐渐化为白骨,昔年同龄的故友尽数凋零逝去。”
唐晨瞥了他一眼,面容上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玦呵呵一笑,继续说道:
“最多三百年!三百年后,您便会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彻底的厌倦。或者,您会慢慢变成另外一个人。因为所有您熟悉的理解您的人都已逝去,甚至连值得您认真对待的敌人都不复存在。到了那个时候,孤独地屹立在时光长河中,您的存在本身,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照你这话的意思,”唐晨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老夫当年修罗神考失败,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林玦疯狂点头:
“所以我还想问问前辈,您当年究竟是怎么失败的?这失败的经验能不能复刻?这鸟神考我早就不想考了!您看这次,神考内容直接让我去杀人!哼哼,这次让我杀人,下次还不知道要让我去干什么!想想都觉得害怕!”
唐晨见他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厌烦,而非矫揉造作,心中不由生出一些疑虑来,蹙眉问道:
“老夫看你小子也不像是个如此迂腐、畏惧杀戮之人吧?这杀戮之都里的货色,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有余辜!别说杀一个两个,就算全都屠了,也绝没有一个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