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玦双手向后一摊，用坚硬的台阶抵住自己酸软的腰肢，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开口解释道：
“杀人这种事，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我还不想这么早就不当回事，逾越这条底线。魂师阶级之所以常常自觉高高在上，不就是因为这份掌控他人生死，超然物外的特权心态吗？在拥有绝对暴力的情况下，还能时刻提醒自己与他人保持平等，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我现在不轻易杀人，是想给自己内心设立一个…观念吧，时刻告诫自己不可滥用力量，不可漠视生命。嗯……这也算是我维持自身‘人性’的一种方式，让我记住，我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魂师。”
林玦自走上魂师之路后，确实一直对自己有着额外的要求。二十年间虽经历过不少战斗，使用过不少暴力手段，但的确未曾亲手结果过谁的性命。
尽管间接因他而死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小子有点意思……唐晨听懂了林玦的话。
万千道路，殊途同归。
每一个想要攀登巅峰的魂师强者，都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并有坚持下去的勇气，无论这道是否被他人理解。
一旦认准，便绝不能动摇。
“吾当年……又是为何走上追寻神祇之路的呢？”
唐晨不禁扪心自问，脑海中再次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美丽而强大的身影，心中陡然生出一阵强烈的渴望。
“你不先完成这修罗第五考，修罗神能放你离开杀戮之都？”唐晨收回思绪，问道。
“哦，这个简单。那我就先去把那三个人渣弄死，完成第五考。等离开杀戮之都后，再慢慢想办法去掉这鸟神考！”
“你刚才还不是义正辞严地说不杀人？”
唐晨眼睛瞬间瞪大，感觉自己这老人家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认知被狠狠刷新。
林玦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说：
“是不轻易杀人！我的观念是把普通百姓当人看，平等对待。但我人都要死在这鬼地方了，底线这东西……偶尔也需要灵活变通一下嘛！这次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杀。以后不再杀就是了！”
他的底线一向非常灵活。
唐晨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一想到执掌杀戮与审判权柄的修罗之神，日后可能的继承者竟是这么个家伙，他便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洪亮豪迈的笑声如同雷鸣，响彻寰宇，在修罗神殿上空震荡盘旋，仿佛连终年笼罩的血色云层都被冲散了些许。
林玦看着开怀大笑的唐晨，清俊的面容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这位上个世纪的大陆第一强者，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古板迂腐，反而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折的英雄气概与豪放霸气，是个真性情的英雄人物。
“对了前辈，”林玦想起正事，收敛笑容问道，“您打算如何彻底去除身体内部的隐患？那九头蝙蝠王……”
“无非是再战一场罢了！”唐晨止住笑意，眼神睥睨，充满了绝对的自信，“怎么？你小子不信老夫还能再次捶死它？”
就您老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状态？林玦暗自估摸盘算着，突然很认真地发问：
“别告诉我九十九级巅峰斗罗都像您这个样子……冒昧问一句，前辈您现在的实力，大概还保存有多少？”
唐晨并未觉得受到冒犯，自顾自摸了摸下巴，似乎在心中与六十年前全盛时期的自己，以及千道流、波塞西那两个老朋友比较了一下，然后略带犹豫地说道：
“百分之一吧…嗯…不对，不能比。”
“那我还能对九十九级抱有一些期待。”林玦闻言，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晨越来越觉得眼前这小子有意思，思维跳脱，言语有趣，颇对自己的脾气。只可惜此地无酒，否则定要痛饮三天三夜。
“前辈，我这里有一处自创的秘法，或许……您能用得上。”林玦忽然说道。
“哦？”唐晨顿时来了兴趣。自他成名以来，纵横天下近百载，还从未有人能以“指点”的姿态对他说话。这小子，怕不是吹牛吹破天了吧！
林玦也不藏私，当场开始阐述自己结合两世见识、苦心钻研出的“不败之躯”具体修行法门。
起初唐晨还带着几分听晚辈夸口的好奇心态，但听着听着，他的眼神就渐渐变了，脸色一时青一时白，越听越是心惊！
这完全是迥异于现今魂师体系的另一种挖掘肉身潜能的途径！
以他的见识和境界，自然明白了这套修行之法的珍贵与逆天之处！
这法门简直像是为他此刻的状态量身打造的！而且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一旦以此法修成，其肉身强度恐怕将远超自己过去的巅峰时期！
林玦说得口干舌燥，停了下来，咂了咂嘴，看向唐晨，语气却带着点欠揍的谦虚：
“怎么样，前辈？您给指点指点？”
“指点？”唐晨被他这故意摆出的姿态气笑了，这时他才猛地想起，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抛出惊世理论的家伙，骨子里还是个年轻人罢了。
他笑骂一句：“你这法门已自成一系，玄奥精深，还需老夫指点什么！”
略微笑过之后，唐晨旋即脸色恢复郑重，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
“林玦，你对现今魂师两大途径，共计六重境界……是如何看待的？”
“什么如何看待？”林玦被这突然转变的宏大问题问得一愣。
“我的意思是，”唐晨耐心解释道，“你觉得魂师的修行之路，是像一座金字塔，越往上越狭窄艰难；还是如同我们眼前的这通天台阶一般，只需一步步向上攀登，总能抵达顶点？”
“难道……有区别吗？”林玦疑惑道。
唐晨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地说道：
“依老夫这百余年的体悟看来，修行之路，固然需奋力向上，但每一重境界本身，其实都蕴含着近乎无限的秘密与可能，值得魂师倾尽一生去横向探索，挖掘其极致。”
“就比如这真身途径的第二重境界，世人普遍称之为‘无漏’。可天下魂师亿万，真正能修成无漏之躯的又有几人？而在这寥寥数人之中，能真正探寻到‘无漏’二字背后所代表的终极奥义的……恐怕更是凤毛麟角。”
林玦对此说法顿时来了兴趣，他仔细想了想，追问道：
“那依前辈所见，‘无漏’的终极奥义，究竟是什么？”
“我没修成圆满，我怎么知道？！”唐晨回答得理直气壮。
“连您……也没能彻底修成吗？”林玦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那当今天下，还有谁能……”
“哈哈哈！”唐晨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朗声笑道，“自然是有人能够触及乃至达到的！老夫年轻时便曾有幸亲眼见识过……嗯，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你以后有足够的机缘，或许……也能见到那人。”
“关于‘无漏’乃至后面各境的终极秘密，终究需要你自己去体会、去领悟。老夫不可，也不能揠苗助长。”
唐晨的语气充满了告诫的意味。
林玦此生最烦的就是两种人：说话说一半的谜语人，和喜欢摆架子的老前辈。唐晨这下好，两个全占了。
他顿时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拍了拍屁股，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行吧，不说了。”林玦活动了一下筋骨，“修罗神殿里面那两位，估计还得腻歪一段时间。我先去打探打探那三个所谓‘头领’的踪迹。
前辈，您若有时间，不妨尝试修炼一下那‘不败之躯’，以您的境界和积累，想必不需要像晚辈一样依赖海量魂力支撑。
等到您老人家完全恢复……晚辈可是万分期待，能再次见到您‘地面无敌’的绝世风采！”
说完，林玦背后一双银白魂翼骤然展开，略微一振，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着下方那座罪恶之城俯冲而去。
唐晨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道远去的银光，浑浊的眼眸中精光闪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地面无敌……呵，小子，这天下，早就不是老夫当年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