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锦书
“父亲——”灰尘,鲜血,骨头与地面的摩擦声被马蹄声盖过,周遭是不明真相的人们的七嘴八舌。十三四岁少年的声音撕心裂肺,他满脑子空白地追着,不知多少次跌倒……
泪水涌上了双眼,他混在人群裏,双眸通红。接着是刽子手朝大刀上喷上一口浊酒,他抹了抹嘴角,手起刀落。“咚咚咚——”人头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哭声喊冤声此起彼伏。
“大哥!”
锁链互相碰击的声音传来,他已然身处于黄沙之上,口干舌燥,目眩神迷。两个瘦弱的身体依偎在一起取着暖,下一瞬那个搂着自己肩膀的人被拖走,自己想要去将他拽回却被挑了手筋。
“二哥——”软塌塌的手腕根本用不上力,想过去却仿佛被山压着,只能满眼猩红地听着兄长的声音变得嘶哑,眼睛变得暗淡。
原来端庄俏丽的母亲哭着抱着自己二子渐渐没了温度的身体,她用尽毕生所学也没能留住这个本就体弱的孩子的命。
干枯无力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脸,她嘴角的红色的液体止不住地掉落,嘶哑的声音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怨灵,一遍遍说着“锦儿,你是我荣家的孩子啊,是我荣家的儿郎啊……”
清冷的夜,麻木的人,只有磕头的声音一声赛一声的清晰。渡鸦横飞,跨过黄沙上孤寂的灵魂,任这可怜人溺死在情绪。过去的无忧岁月犹在,只是再抬眼,就剩了两座矮矮的坟。
那些个趾高气昂的蝇粪点玉之辈在自己的刀下痛苦地没了呼吸,那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孤身一人,利刃一把,朝着距离十万八千裏的皇宫前行。
雨天泥坑中,两个浑身狼狈的人对视,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眼锋芒的人是京城裏餐后讨论的傻皇子,他也不敢信这个浑身戾气满嘴皇帝必死的人会是京城最骄傲无忧的荣三郎。
“阿锦……”“锦叔……”“荣沧!”
枯井,战场,朝堂,泪水……无数场景在大脑裏盘旋。
两行清泪在梦中悄然滑落。
窗外漆黑一片,窗内床上的人慢慢张开了眼睛。腰有些僵,只能缓缓坐起身,无目的地盯着浅驼色的墻面半天才清醒过来。
被泪痕牵扯着的脸颊还有些发紧,这一觉并没有让他放松,他的心情反而变得更沈重了。
竟然真的想起来了一些吗?
他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胡乱想着:我是到底谁?是隙间给人算未来过去的锦书先生还是家破人亡,只能眼看着父兄被杀的荣沧?
我近期在干什么?准备造反为荣家报仇?不对,那些都……都过去了,成历史了,我现在是隙间的锦书。
那我现在在干什么?盯梢吧。盯谁?一个碎片,名字太长忘记了,总之在秦云雁身上。秦云雁是谁来着?
记忆碎片闪烁。城楼之上,黄沙飘扬裏身着素衣的男人看不清脸,真挚地捧着自己的手,发誓夺回江山还荣家一个清白。
最近的记忆裏,男人抚着自己的脖子让自己别去和“覆皇”组织裏的人接触。
两个身影逐渐重合,又被锦书强行从中间撕扯开。
那个身影已经死在了几百年前,秦云雁只是任务对象,一个相处着比较舒服的人。
锦书想得有些失神,作为荣沧的这份记忆太重太重了。哪怕只是一个画面都牵动他的心弦,但过去的一花一草、一纸一墨都已化成灰烬,他做什么也无法改变那些已经载入史册的内容了。
心臟绞似得痛,他赶忙转移自己的註意力,好不让自己被悲痛淹没。
秦云雁是不是在查“覆皇”组织的事?锦书也不知道还能想什么,只能把註意转移到秦云雁身上。
有时间帮他解决一下吧,不然有些对不起他。
我记得“覆皇”组织的贼首就是和锦书长得很像的那个吧,叫什么来着?这不重要,反正他把自己当成了顾末,那他就和顾末一个下场吧。锦书的神色狠了几分,手上的被子被他攥得全是印。
派个卧底还得找个跟自己相像的,生怕云雁不知道“锦书”是谁派来的。这倒是比顾末蠢。
害得我还用那张别扭的脸用了两年。
收拾完床铺,他便打算下楼换换心情,正好肚子也叫了。
锦书揉揉肚子,找了套休闲衣裳穿上,溜溜达达要出门去。
前脚刚踏出门框又退回,回首踱到卧室门前,拿起风铃又系在裤腰带上。
又想到了什么,把墻上的扇子也拿在了手中。这要是让莫琅看见得吐槽他一句事多。
客栈裏照样是没什么人,几个鸡毛掸子不务正事,在空中打架,落了一地鸡毛。莫琅也不管它们,自顾自算着账本。
锦书一直不明白就那点账有什么可算的,他溜溜达达地走下来,看了一圈没看见新人,有些好奇。
“现在临时工的待遇这么好了吗?你竟然不压榨员工了。”他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说着,成功获得了莫琅的一个白眼。
莫琅回应:“厨房呢,他不是临时工。”
锦书听到“不是临时工”时明显怔了一下,用惊诧的眼神看向莫琅“认真的?”
“认真的。”他很坚定,锦书很少见这个假正经眼裏这份真实存在的郑重。
“啧啧啧。”锦书凑到莫琅跟前,趁其不备,拿扇子敲一下他的头,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蹿到了房梁上。
底下一堆扫帚打在了锦书前一秒所在的位置,莫琅显得有些恼怒“你有本事打,你有本事别跑啊!”
“你个万年老光棍竟然开窍了,这不得敲一敲看看是实心还是空心,万一是被蛊虫啃没了,我还得大义灭亲。”锦书站在房梁上,居高临下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下面莫琅让扫帚们归位,阴阳怪气地回怼着:“我又不是你,是谁刚来我这儿的时候要记忆没记忆,要钱没钱,连七情六欲都被抵押出去了?”
“掀老底是吧?行,你的黑历史我也知道不少,看看咱俩到最后谁最丢人。”锦书摊开扇子,作势要学说书先生,讲他个天翻地覆。
可没等他说个一二三四,就被看似轻飘飘的一脚踹下了房梁。
回头看。
一只黑灰色相间的猫悄然出现在房梁上,淡绿色的眼睛半瞇着,像是刚睡醒。
它优雅地收回爪子,慢悠悠地理了理毛,喵了两句。
虽然是猫语,但它的意思却直接出现在下面两个人的脑海裏。“刚回来就这么闹腾,在外面演戏憋疯了?”
这边锦书也没有想象中的摔在地上,他在空中轻盈地翻了个跟头,脚尖点地,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他倒没生气,反而惊喜地打了个招呼:“呦,雳老板也在呢,您也中间休息回来待会儿?”
“喵嗷--”回来镇场子,前一阵有人趁莫琅休眠来捣乱。
锦书面色一沈,刚才调笑的情绪一下子就收住,冷声问:“那个新来的搞的?”
没等猫回答,莫琅就拎着根胳膊粗的毛笔砸在了锦书头上,疼得他“嗷”了一声。
“别瞎猜,我家秦抚可没啥坏心眼,他还是主要对敌力量呢。”
锦书揉揉脑袋,眼神刀嗖一下就甩了出去。“老莫,你别以为你是病号我就不敢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