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灾
“很难受?”猫轻声询问。
锦书鼻子囔囔的,说话也有些不清楚:“嗯,大部分都是十六岁之前的。我在5号世界查到我自己了。本来有心理准备的……但就是……就是止不住地难过。”
“亲历者和旁观者终究是不一样的,这两天你在隙间多休息休息吧,那边我帮你看着。”
“嗯……谢谢。”锦书忽然被铺天盖地的情绪淹没,刚才和莫琅打闹时抑制住的情感冲破了围笼,越激越勇,长成无法控制的海啸。
猫的身体渐渐变大,变得比虎还大,庞大的身躯在房梁上有些笨拙。他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蹭了蹭锦书。
锦书直接抱住了猫的脖子,头扎进柔软的长毛裏,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荣沧是一个幸运的人,也是一个不幸的人。
他的一辈子可以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无忧忧虑的童年。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母亲是侯府嫡女,家裏大哥年纪轻轻已经官拜大理寺少卿,二哥自小身子弱却极擅诗词歌赋盛名满京城。
他与妹妹同胞双生,从小一起吵到大。
他们兄妹四人的名都是单字,连起来是山河锦绣。
为了让妹妹叫自己哥哥,荣锦小时候上私塾后就让身边人都叫他荣锦叔,以彰显自己排老三,比荣秀秀大。
童年受过最大的苦就是练武,大哥是文官,二哥身体不行练不了武,小妹作为直系三代唯一一个姑娘舍不得她受苦,所以继承家业的任务就落在了荣锦的头上。
印象最深的就是在练武场裏父亲拎着鸡毛掸子追着皮孩子跑,旁边母亲拉着妹妹看着他们笑,笑过了母亲又拉着妹妹认草药“你哥要是被你父亲打断的腿骨,这个草药能让他更疼但会好得更快……”
他则会在旁边哀嚎:“母亲!我听着呢!”
最讨厌的就是上课,繁缛的礼节、文文绉绉的大道理,都让他觉得没意思。兵法学得快,因为感兴趣。
每回夫子留的作业他觉得麻烦都去找二哥撒娇,把自己的护卫借他,或是承诺下次出去玩叫他就可以获得温温柔柔的私教一枚。
大哥的朋友多,经常有人办宴会,大哥就经常带他和妹妹参加,告诉他们怎么辨别忠臣奸臣,哪些话裏有话,哪些是图谋不轨……
但自从父亲一次出去打仗,重伤返回就变了。
父亲在战场上没受伤,回城时遭了暗算,但没等查清凶手,圣旨就到了。
同时到的还有团团围住将军府的禁军。
禁军统领换了人,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他们用麻袋套住了昏迷不醒的父亲,用马拖着这个一生为国效力的半百老人在大道上穿行,直到老人家停止了呼吸。
荣锦挣脱了禁军的钳制,在街上追,他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原来那个偶尔偷懒的自己。
将军府被抄家,他只能在没人巡查的小巷裏茍活,试图去联系曾经去荣家交好的那些朋友。
结果是徒劳的。正直谏言的被剥官削禄,远派离京。几家关系本来就近的、沾亲带故的都被发配边疆。一时间人心惶惶,连普通人家都闭门不出,家裏的狗吼两声都得捂住狗嘴,打一顿。
上朝的人被换了一大批,处理平时的公务都人手不足了,偏偏关于荣家的案子查得飞快。
城门告示通告荣家与外邦勾结,背叛国家,涉及的一干人等,于菜市口抄斩。
荣家有官职的都被斩杀,哪怕只是负责驾车的芝麻小官。血流成河,人头落地的声音比雨点还密。
那些人至死眼睛也盯着皇宫的方向,不明白这叛国之罪从何说起。
人群中有人发现了荣锦,他被抓了,打了四十大板与二哥一起流放北境。
流放的一年裏,听到新皇顾末上位,除了荣家都大赦时他就想:我该知道的。
像是为了中和他前十四年享受的荣华富贵,苦难死死扒在荣锦的肩上,将他一次次拖入无尽的痛苦中。
阴霾笼罩着他能想起来的往后余生裏,就算睡着也能听到亲人的哀鸣、故友的埋怨、百姓的责骂。
他像是死了,死在了那天清晰残忍的马蹄声中,死在了无数个在梦中哭泣的夜晚,死在了为亲人立坟的土裏。
他却又活着,活在每次都救不了亲人的自责中,活在后来连剑都提不起来的无力中,活在每个睡不着的夜裏对覆仇的渴望中。
荣锦经常想:我还是我吗?
他得不到答案,能给他答案的人要么已身化白骨,要么远在千裏之外。
他自己也给不了自己答案,那个将忠君忠国的家训刻在骨子裏的荣锦还在,但感觉就是变了。
将皮囊撕破,活着的只剩骨头。
大概是真的变了罢……
锦书在毛中埋了许久,猫毛湿了一片,猫尾巴时不时拍拍他的后背,轻轻安抚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