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的只有月球本来的面孔,灰白,干燥,冷漠,亿万年如一日。
随后他们启动浅层雷达。
这套设备来自地球上的地质勘探和军事探雷技术,被NASA临时改到月面载荷里。
它没有后世地质雷达那样的清晰图像,只能发出低频脉冲,把回波记录在磁带和示波器上。
地面工程师根据回波强弱判断地下几英尺到十几英尺范围内是否有密度突变、空洞、埋藏物,或者扰动过的层理。
康拉德把天线架展开,沿岩壁前方缓慢拖行。车后的记录装置发出细小的机械转动声,磁带盘一圈圈旋转。
示波器上亮起绿色波线。
“亨茨维尔,开始第一条剖面。”
“收到。保持速度。不要急。”
奥尔德林站在一旁,目光从波形移到岩壁,又从岩壁移回波形。每一次波线抬高,他的心都会跟着收紧。但地面很快给出判断。
“自然岩层界面。继续。”
第二条剖面。第三条剖面。第四条剖面。
结果没有变化。
地下结构连续,层理自然,没有几何边界,没有空腔,没有埋藏金属体,没有大质量物体扰动过浅层月壤的证据。
那些回波平滑。
奥尔德林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是不是看漏了?”他问,“那东西不一定在地下。也许它只是停在那里,然后离开了。”
通信延迟让这句话在月球和地球之间悬了几秒。
林燃的声音随后传回:“那就找离开时留下的东西。烧蚀,喷流,辐射,磁异常,任何一种都行。”
他们开始第二轮排查。
这一次,目标从重量变成能量。
康拉德打开屏蔽箱,取出盖革计数器。
灰色外壳,指针表盘,耳机里会传出稀疏的点击声。
为了提高可靠性,地面还给M1塞进一台小型闪烁计数器,用来辅助判断伽马射线异常。
设备比不上实验室仪器,却足够回答一个问题:这里有没有明显超过月球背景值的辐射残留。
如果某种飞行器在这里降落、悬停、启动或者离开,尤其使用过核动力、强粒子束或者高能反应堆,周围岩石和月壤可能留下异常。
中子会活化某些元素,伽马射线会抬高计数曲线,高能粒子会在晶格里制造缺陷。
即便月面现场无法完成同位素分析,盖革计数器至少应该先叫起来。
康拉德把探头靠近岩壁。
耳机里响起第一声点击。
“哒。”
随后是一段漫长停顿。
“哒……哒。”
奥尔德林盯着指针,细小黑针只微微颤动。
“读数?”亨茨维尔问。
康拉德报出数字。
地面核物理小组很快回应:“背景范围内。”
康拉德换到岩脊底部。背景范围内。再向前,靠近阴影边界。仍然背景范围内。他们沿着奥尔德林记忆中外星造物的边缘测了一圈,盖革计数器始终只发出稀疏、干燥、毫无戏剧性的点击声。
没有峰值。
没有异常。
没有任何足以让地面科学家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读数。
奥尔德林一把拿过探头,动作急得差点扯断连接线。
他自己走到那块斜切岩壁前,把探头几乎贴在石头上。
“这里。”他说,“测这里。”
点击声依旧稀疏。
“哒……哒。”
奥尔德林向左走了几步。
“这里。”
还是一样。
他转身,朝阴影更深处走去。康拉德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博士,别离开安全线。”
“它就在这里!”奥尔德林猛地回头,声音忽然拔高,“我看见过它,查尔斯。我不是在梦里看见的。我就站在这个方向,看见它从黑暗里立起来,像一块没有尽头的墓碑。它的边缘太直了,直得不像自然的东西。”
康拉德沉默片刻,没有松手:“我相信你相信自己看见过。”
奥尔德林僵住了。
亨茨维尔控制大厅里,没人发出声音。
工程师各司其职,假装在忙。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搜索正在走向哪里。
林燃开口:“继续。第三轮,取样。”
这一次,他们把月壤和岩屑分区采集。
A区是目击中心,B区是疑似边缘,C区是岩壁接触带,D区是对照区。
每一管样本都要编号、拍照、封存。康拉德把岩芯管敲进浅层月壤,取出短短一截灰白色柱状样本。奥尔德林用钳子夹起岩壁下方的碎石,放进特氟龙样品袋。
这些东西回到地球后,会被送进实验室,接受光谱、放射性、显微结构、热释光、磁化率和元素丰度分析。
这是为了判断整片现场有没有被非自然事件触碰过。高温喷流会改变月壤颗粒表面。强磁场会扭转某些矿物的磁化方向。陌生材料短暂停留,也可能在微量元素里露出破绽。
月面现场没有给他们任何预兆。
最后,连“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的感觉也从现场退干净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事实:这是一片普通的月球南极坡面,古老,荒凉,自洽,对人类的期待毫无反应。
奥尔德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面前是三年前那个画面应该出现的位置。
此刻那里只有黑暗。
那黑暗甚至不显得神秘,只显得空。
像一间被彻底搬走家具的屋子,连灰尘上的脚印都被擦干净。可月球本不该替谁擦脚印。
康拉德走到他身旁:“博士,我们已经按程序查完了。”
奥尔德林的喉结动了一下:“再测一次。”
“我们测了七条剖面,二十九个辐射点,四组土壤强度,十二管样本。再测一次,结果也不会变。”
“再测一次。”奥尔德林重复。
康拉德看着他。
最后,他还是拿起盖革计数器,重新走向那块斜切岩壁。探头贴上石面。耳机里再次传来那种稀疏、冷淡、几乎带着嘲弄意味的声音。
“哒。”
很久以后。
“哒。”
康拉德把读数报给地面。
“背景范围内。”
地面上的林燃也在期待,期待奥尔德林能找到他留下来的东西。
在他上次离开后,林燃就留了东西,上次奥尔德林没找到,他指望这次能找到。
好像还是找不到。
月球上,康拉德的这四个字落下后,奥尔德林没有跌倒,只是站在那里,头盔后的脸变得很白。
他知道,在工程记录里,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它们意味着仪器拒绝为他的记忆作证,意味着这片月面不承认他曾经看见的东西。
亨茨维尔里,打印机开始吐出新的纸带。
浅层雷达:无异常。
辐射计数:背景范围。
土壤贯入:自然分布...
一行又一行,枯燥且无聊。
福特总统派来等待回信的白宫联络官站在大厅后排,脸色同样很难看。
为什么尼克松能看到,福特总统却看不到?这是否代表着外星人不待见新的总统先生?
现在,月球给出的回答对总统先生比对奥尔德林还残忍。
毕竟奥尔德林还有林燃帮他挡住外部压力,福特可太需要祥瑞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