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唐老太爷看着发髻散乱,
浑身颤抖的鸳儿,让人将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的男子带下去,只觉云啾啾对着鸳儿举起的剑仿佛化成了打在他脸上的巴掌。
尽管利刃已经收起。
在很久以前,
他并没想过要为难李三径的夫郎,毕竟展云那孩子实在太合他的心意,很孝顺,
也很知礼,
而且在对方得知自己有个丧父的外孙子时,
竟然主动提出让其给李三径做侧夫,也好方便他帮衬。最重要的是,展云的家世好,有个做御史中丞的岳母对李三径来说也是个助力。
投桃报李,他自然对展云一万个满意。
但现在这个孙女夫显然不像原来定下的那个。唐老太爷虽然不在意鸳儿,但从这件事如何不明白云啾啾的善妒?他的目光从梗着脖子怒视自己,
显然恼意未消的少年身上扫过,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最终落在李三径身上。
面对这个自幼便固执的孙女,他不禁陷入沈思,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李三径连原先的懂礼也消失殆尽,就剩下偏拗了?他无处寻找答案,便仅能也将之怪在云啾啾身上。
屋子裏一片寂静。
唐老太爷心裏明白,
他犟不过这个孙女,
最终也仅能失望地落下一句:“你一点儿也不像你母亲。若你母亲还在,
她也定不许你这般的。”
“若我母亲尚在,
得知我能娶喜欢的人为夫,也一定会为我开心。”李三径看着仍然将她视为孩童的长辈,
註意到祖父头发花白,不免轻嘆口气,认真地劝着,“您已经操持了祖孙三代,年逾七十,也该颐养天年,好好歇歇了,何必日日殚精竭虑,琢磨我们这些晚辈。”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也是愿其保养年寿之意,但放在唐老太爷耳朵裏,却是在说他已经老了。
尽管他也明白,他的年少时光早就一去不覆返了,但被人指出来,他还是认为对方是不孝。在他看来,孝顺孝顺,不顺何来孝呢?他忽然想起李三径幼年时听话的场面。
那会儿展云还是她们家定下的孙女夫。
就在她们家的院子裏,女孩拿着个木剑爬高上低地不肯消停。展家来做客的小公子待在小李三径攀上的枝桠下面,捧着一本诗文,童言稚语地念着裏面的诗词,一片岁月静好。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唐老太爷逗弄着抱在怀裏的木缘,问道:“你展哥哥声音好听,念得诗文也好,可惜你姐姐没在听。你也去接一句,看能不能和她们两个的心意?”
木缘最是稚嫩,转了转眼睛,望向正在枝头摘果子的李三径:“我没读过展哥哥现在看的这首,但我在家裏也念过诗。有一句跟这首正相配,叫做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唐老太爷闻言喜得直拿起木缘的两只小手,鼓掌似得拍了拍。
他看向仍不知不觉的李三径,只恨这丫头不开窍,冲着上面喊道:“三径,你夫郎都说‘相思入骨’,问你知不知了?还不快表示表示,把新摘的第一个果子给你夫郎?”
“可我自己还没吃上呢!”李三径嘟囔了声儿,用小木剑挡着,紧紧护住怀裏的果子。
唐老太爷正要对不听话的孙女训斥两句,却已经被展云拦住。
小公子好似大人一样摇头晃脑,劝慰着长辈:“三径姐姐比我厉害,应该她先吃。而且我只要想到念的诗词能让三径姐姐听到,自己的心意能够传达到,就已经很开心了。”
唐老太爷闻言,更觉小展云贴心。
李三径似乎也不好意思了,低头看了看护住的果子,极为不舍地松开手,又去摘了一个更大的,怀裏抱着自己的小木剑和两个果子才树枝上跳下来,将原本摘的那个递给展云,自己啃着大的那个吃起来。
唐老太爷面露不满,只觉自己孙女在人情世故上不开窍得很,一点儿也没有其母亲的机灵劲儿。
旁边的展云甜甜地道了声谢,又问道:“我能将这个果子送给木缘弟弟吗?他比我小,更该吃这个果子。”
这话一出,唐老太爷对展家小公子的喜爱更上一层。
“不,不,这是表姐给你的,合该你吃。”
两个人还在互相谦让,李三径已经将手裏的果子吃干凈了,疑惑地歪着小脑袋左瞅瞅右瞧瞧,似乎没看懂为什么果子送下来,却又没人吃了。
纵然那时候的李三径有些傻乎乎的,但唐老太爷还是很怀念。别的不说,至少听话啊,无论说展云是她的夫郎还是教她懂礼,只要自己好生教导,纵归是明理的。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李三径如今看到木缘,已经陌生得认不出来,又将展云也气得另嫁她人,独独对着个蛮横“泼夫”体贴入微。
唐老太爷眼看着自家孙女凑到那冷面人耳边私语,不免心累,摆摆手只说自己乏了。
说到底,李三径的亲事从来不是他说了算。
云啾啾仍然带气。
他无意与李三径的祖父做对,却不明白为何对方处处针对于他。他不是对世事一无所知的人,也生怕李三径夹在中间为难,但仍不敢退却半步,今日有个鸳儿,明日便敢再送旁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