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你,我、我路过。”云啾啾被她笑得晃了心神,不由地上前一步,好歹还记得眼前人是如何欺辱自己的,嘴硬地寻着借口,却在话出声的时候险些咬到舌头。
天底下哪有人路过到屋子裏的?
云啾啾恼羞成怒,丢下一句“我要走了”,便强作镇定的打开门走出去。
李三径的笑容也随着门的关闭而渐渐消失,最后彻底没了踪影,只剩下紧抿在一起的薄唇。
……
云啾啾趴在墻头,目送李三径离开客栈。
看着对方三番两次回头而望,他明知道人是想要看到自己,却始终没有露面。踱步回到屋内,熬好的汤药已经放在了案上,他双手捧起药碗,暗暗在心裏骂道:反正你也要把花楼裏的药全塞我嘴裏,我又何必吃这个药。
骂归骂,他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了下去。
他素来知道药吃得越慢,嘴巴裏越苦,但如今嘴裏不知滋味,反而苦进他五臟六腑之中,苦得他满脸是泪。他也不用巾帕,就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如今要继续与李三径怄气,看看对方的样子他心疼,但就这样轻轻翻过,他又不甘。最要命的是,他还害怕,他怕眼前能抓住的李三径再变成梦裏的样子,他该如何是好。
事实上,他现在心惊胆颤,若非清楚客栈裏还有受伤的亲兵,对方一定会回来,他是非跟去不可的。
那三月后等不到妻主的空落,竟比如今还要煎熬。
正想着,屋门便被敲响,绿卿一边将空了的药碗放回托盘上,一边回禀道:“外面有个周卢氏,说是津洲镖局总镖头的夫郎,又称与正夫沾亲带故,想要求见正夫。”
原本埋没的记忆突然被挖了出来。
云啾啾早就记不得对方的模样,只是对这两个姓氏还有印象,全是因为他初到谢家的时候,固执地不肯丢掉原本的名姓。
他那会儿年幼,总以为抱住个名字,不和那些谢家家生的小厮一样被人随便指个物件做名,母父就会来接自己。他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身体抽条,终于承认他是个被遗弃的孩子。
如今想来,可笑得紧。
他与那个家有关的东西在逐步消失殆尽,在谢家时还要把过去在镖局学的东西时常习练,毕竟身处狼窝虎穴,那身武艺是他唯一的依仗,咬紧牙关偷着练。
如今到了李三径身边,各种名家剑谱都摆在他面前任他去学,过去独自练习的错误也被渐渐纠正过来。在习武上,他依旧没有懈怠,但启蒙的招数在他的路数裏已经越来越少。
而现在,他忘记乳名的年岁,对方却又找上门了。
周卢氏坐在客栈内的红木椅子上,满心欢喜。
他就说自己肚裏爬出的孩子是有福气的。这孩子分明没被母父教养过几年,但先是被文渊阁学士的夫郎看中,说是将来给谢家小姐做了个良侍,不想福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人居然攀上了骑远侯府。
若非近来在津洲遇到谢大小姐,被对方指点,他还不晓得呢。
今日他对着骑远侯府的人比划许久,人才明白他要找的是谁,说要进去通报。
要说谢府可真是个好人家,当初谢家家主还做官的时候,她们一家没少受对方照顾,可惜后来因津洲天时不顺,她们去了别处,这才断开联系。如今年纪大了,思念故土,又带着镖局搬回来,本以为谢家全然忘记她们小门小户,但最近与谢大小姐一搭话,竟还是那般亲切。
自家孩子弃了谢家,另攀高枝,人谢家大小姐对镖局仍旧客客气气的,还为她们指明前路,可见高门大户出来的就是比她们大度。若不是她们只有一个儿子,妻主当场就想再送个去服侍对方。
大女儿夭了,小女儿年纪太幼,他和妻主一撒手,如何维持局面,还不让人窃了家业去?但有个在骑远侯后院的哥哥就不一样了。
大的不说,就这津洲城内,便再无人敢冒犯她们。
不过一会儿,就有一个看上去比他富贵十倍的美貌男子掀帘从客栈后院走了出来,领他往裏面走去。
周卢氏尝试着与对方攀谈:“瞧公子这模样,可是骑远侯的良侍?”
“我是正夫的小厮。”绿卿目不斜视,仅仅纠正了对方的错处。
周卢氏观他如此,不再多言,暗暗揣摩骑远侯正夫既然肯将自己的小厮给自家孩子用,要么是正夫大度,要么便是他儿子得了骑远侯的疼宠,再往深处想,说不得可能是怀了。
无论哪样,都是好事。
但他还是希望是最后一种,毕竟有个血缘相连的孩子,可比仗着一时恩宠要来得长久。若生的是个女儿,那他儿子的地位可就稳了。
……
云啾啾从一开始叫对方进来就没安“好心”。
他早在谢家就等厌了,随着年纪增长,更是对最开始的那个家不再抱有留恋。
他离开的时候就算再年幼,那也是开蒙能习武的年岁了,他隐隐记得生下自己的人给他换了一件新衣服,对方的妻主催促着他快点上船,多像教坊司的鸨公催促楼裏公子们快点换好衣服出来见客。
云啾啾这几日憋闷得很,全是因为李三径的所作所为。
偏生始作俑者昨日一个身形摇晃,险些将他吓个半死,再难听再折磨人的话也不舍得说了。故而他特意将外面的人叫来,未尝没有撒气的意图。
“我的儿啊!”周卢氏人未至,声就到了,一进来便直扑到床榻边上,好似一眼就认出了孩子,“为父想了你多年,如今你我父子可算重逢,能够共享天伦之乐了。”
云啾啾毫无感情地回道:“哦,我不想你。”
周卢氏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如此直白,楞了一瞬,反应却是很快:“我儿可还是记恨双亲当初将你送给谢家。可知你还年幼,不能明白做母父的苦衷,谁不希望自家孩子过得好呢。”
过得好就是指他被送到好色之徒的淫窟中,至今心病难医,不但日日要吃苦药,还生恐与意中人行女男之事的时候犯病。
云啾啾扫视了对方一眼,稍稍低下头,用极危险的语气说道:“你全家死干凈能让我过得更好,要不要试一下。”他说着,将手边的利刃拿起,往对方脖颈的位置放去。
周卢氏立即便往后撤,因跟着妻主常年走镖,他反应极快,背靠着墻,望向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无论如何也不想到对方竟然起了弒父之心。
云啾啾嗤笑了声,似乎很喜欢见到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赤着脚从床榻上翻身下地,提着剑慢慢走到对方面前,恐吓道:“你以为在这裏还跑得出去,我如今要是给骑远侯吹吹耳t边风,你们镖局还在不在?”
周卢氏不是傻子,见这情形也知道云啾啾根本不在乎他这个父亲,一时间揣揣不安,生怕人真的动手,却也还是要做着挣扎,目光註意到站在旁边的绿卿,急忙道:“你竟然敢在骑远侯正夫的小厮面前弒父,就不怕后宅之内,正夫拿这事治你的罪吗?”
绿卿原本是不便在这场景下言语的,但见人误解至此,他不得不出口辩白:“这便是我们府裏的正夫了。”
周卢氏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的那个孩子会成为侯门的主夫。正如他实在没想到,一别多年,眼前的人还能拿得起剑,只当对方已经是伏于人膝头的解语花,后宅内跪地祈怜的得宠人。
但他与妻主自认也未曾亏待对方,毕竟谢家对于她们这种人家,可谓是泼天富贵。若非是在谢府,这个孩子又如何攀上骑远侯呢?然而这话现在是不能说的,
正如她们从前为了谢主夫一句话就能将儿子送出,如今她们也不敢在骑远侯正夫面前多嘴。
“看来让你来的人没有告诉你。”云啾啾满脸厌恶地在对方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这并不难猜。他在船上昏迷,一路都没有在津洲境内行走,对方是如何找上门的,必定有人告知。就连在外言语的人他也有所猜测,他在渡口处见到过展云,想必不是此人就是谢家之流。
不过妻夫一体,细算也没什么两样。
周卢氏不敢再躲,更不敢拿出父亲的款儿,抬起头陪着笑,倒是能屈能伸:“小的当年与妻主多吃了几盏酒,糊涂起来,仅想着谢家的银钱多些,不至于让儿子跟着我二人辛苦,还请正夫原谅。”
云啾啾瞥见放药的桌案,如同报覆般一脚踢在周卢氏的膝盖上:“跪下!”
周卢氏像是没有听明白,他张大嘴巴,像是痴呆了。天底下素来只有孩子跪母父的。除非寄养在嫡父身边的庶女庶子,才能在礼法上让生父跪下,纵这还不敢受礼,生怕担了不孝的名儿。
焉有家中孩子让嫡父跪的道理?何况他与对方也有骨肉之亲。
云啾啾见人不动弹,面容带笑,将剑往下压去,慢条斯理地又重覆一遍:“我让你跪下。”
周卢氏顺着力道,慢慢地跪在了他孩子的脚边。
一扫最近的烦闷,云啾啾难得感到畅快。李三径见到花楼用药,虽然两次行为不同,但都是大发雷霆,显然是讨厌极了那种臟东西。但他为何要弄药来,归根结底,还不是镖局两个将他送去谢府吗?
他为了李三径把药灌在他嘴裏痛苦不堪,那眼前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就别想舒坦。
云啾啾仍旧没有将剑挪开,继续说道:“骑远侯府的人都知道,正夫的母父已经死了。你乱喊什么‘你的儿’?”
周卢氏本就是带着目的而来,又自认受了辱,到底不愿断了这门亲,于是陪着笑讨饶:“正夫,正夫试想,侯府后院艰难,夫侍们进了门,正夫还是需要父家帮持的,岂能这般说断就断……”
他还没说完。
云啾啾用剑身“啪”地一下打在对方脸上,直将人打得脸上血痕显露,眼睁睁看着人靠墻滑倒在地:“滚!”
他恨极了旁人说李三径会有别的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