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源摸上自己那颗没有用的眼睛,另一只手捏得椅子扶手嘎吱作响。好半晌,她才松开,从牙缝裏挤出几个字:“正夫怎么样了?”
展云慢慢地睁开眼睛,疼痛立即席卷而来。
他环顾四周,只有他的陪嫁尚且留在屋子裏,不用多想,他便知道其余侍从都在谢重源那边领罚。他很干哑着嗓子,唤来了一杯水,问起妻主的情况,得知对方瞎了一只眼睛,他既无伤感,也无担忧。
在危险到来时,他本能选择于家族有力的一面。
如果谢重源死了,他活着,那么家族一定会蒙羞的,他的名声也全完了。但如果是他死了,他的性命就可以为家族换来一个牌坊,这对他而言,是可以接受的。
现在的情况已经超乎他想象得好。他活着,而谢重源也没死,他的性命和名声都保住了。同时,他救了谢重源,只要谢家还要名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被休弃。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可能靠着谢重源挣命夫了。
一个残废,是不可能考科举的。
他哑着嗓子,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自己的陪嫁。这个陪嫁的身契还在展家手裏,就算被谢重源睡过了也要向着自己:“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儿,是个女儿他就可以去死了。”
展云清楚,谢重源每次看到自己都会想到那只瞎了的眼睛,他再也不可能在榻上服侍对方了。
他全部的指望,就是那些小侍的女儿。
“公子,”陪嫁唤着未出嫁时的称呼,“可要告诉妻主你已经醒了?”
“去吧。”
谢重源匆匆赶来,坐在床边,亲昵地摸上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的眼睛真好看啊!可惜了。”随后,他的这位妻主在众人面前体贴地安慰他,“你放心,京兆尹的人已经去捉拿凶手了,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京兆府的人被请去空闲的屋子裏喝茶。
云啾啾让府裏的两位公子立即回到屋裏紧闭房门,随后被绿卿扶着,请来搜查的差役到敞开的院子裏。
外面有些冷,他不是时候地记起妻主曾送予过他暖身的酒。
他的眉目因想到过去而变得温和,坐在桌旁,发丝遮住一部分脸颊,未曾开口就先咳嗽起来,落在常年与犯人打交道的京兆府府尹眼裏,实在称得上脆弱。
“府尹也看见了,这院子裏除了随行的护卫,都是男眷,”云啾啾的声音虚弱而坚定,他越说越激动,“如何能经你们搜查?难道我骑远侯府还能有人做贼不成!”
府尹陪着笑,连声说误会了。
“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不仅侯府,”府尹其实是先来的这裏,她看过所有名单,骑远侯官职最大,其余几家都盯着这边的行事,唯有先到此院落,才能名正言顺,“所有院子都是要搜一遍的。府上男眷自然不会做这种事,但那贼人会武,若是混进院子裏,就像刚才那样,对正夫与两位公子也是个威胁。”
“假如再有人受伤,就是我们的失职了t。”
云啾啾垂下的那只手握紧了斗篷,是他疏忽了。官员之女遇刺,谢重源又有举人功名,京兆府无论如何都要给对方个交代。
他应该像妻主在破庙裏那样,先找个替罪羊出来的。
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他允许京兆府的人进来时,让院子裏的人严查了每一个捕快的令牌,为的就是防止有谢家的人进来,而他使用的借口是:恐怕有贼人假扮官差混进来。
而且,刚才也确实拦住了几个谢家人。
如今京兆府尹拿这话来回堵他,他确实只能应下。
云啾啾勉强挤出一个笑,嘴角却实在扬不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冷:“既如此,府尹能保证,咳咳,能保证不会惊扰到我两个妻弟吗?”
李锦书和木缘是还未嫁人的官家公子,确实不好让官差进去。
府尹沈默良久,思索道:“我府中幕僚的男眷也在观中,让他们去两位公子屋子,正夫可同意?”
这话一出,云啾啾只得同意。
官差搜查院子的时候,府尹又回头看了这生病的男子一眼。这位骑远侯正夫给她的感觉不像是个病人,但她又拿不出来证据。
旁边的幕僚压低声音询问:“可要找个大夫辨明真伪?”
“不行,”府尹摇头,“请大夫,要把戏做真就得用药。但骑远侯极其喜爱这位正夫,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请御医给正夫看病,连侯府的府医都只做诊平安脉用。若这人说大夫开的药有问题,不管是真是假,骑远侯将来知道了,都一定会找你我算账。”
“可听说这位正夫会武,”幕僚的眉头紧皱,“文渊阁学士那边又认定了是对方……”
“难呢!”府尹也在心中盘算过,她来走一遍也算是给谢家有了交代。她将观裏的所有院落都搜过,以示只是秉公办事,也不会落骑远侯记恨。
至于别的,任由这两家斗法,她也做不了了。
果然,官差放轻脚步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搜到。
“府尹可确定我这裏没有贼人了?”云啾啾放下因紧张而捏在手裏玩弄的杯盏,又咳嗽几声。
“确定了。”
云啾啾见官差要走,指着被扣在院外的谢家人道:“我之前还当府尹是作为谢家的打手来给我们找不痛快呢!府尹秉公执法,倒是我误会了。既如此,算是我向府尹赔罪。绿卿送送府尹。”
他一直目送着一行人远去,等到绿卿再次出现在院门口向他点头时,云啾啾的这口气才算吐了出来。
他回到屋中,抚摸着妻主送给他的佩剑。
李三径当着归州知府和展云为他做假时,又花费了多少心思,顶住了多大的压力呢?
云啾啾慢慢将脸颊贴在了剑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