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城西废街。
说是街,其实不过是一片等着翻修的破屋子。墙歪了,瓦碎了,门板拆了当柴烧,剩下的框子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像一排掉了牙的嘴。
巷子里头长着草,半人高,枯了又长,长了又枯,没人管。
赵老五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脚踩在枯草上,咔嚓咔嚓的,惊起一只趴在墙根的野猫,那猫窜上屋顶,回头看了他一眼,跑了。
他面色阴沉的在这里走着,最终,在巷子深处的一扇窗户前停下来。
窗户没有窗纸,框子歪了,玻璃碎了大半,只剩几片尖角还嵌在框里,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里头黑洞洞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赵老五站在窗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刚哭过,又像好几天没睡了,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挤。
“我来了。”他说。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没有人回答。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去,吹得里头的碎纸片哗啦啦地响。赵老五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街面上的人都说,在这儿能找到你吗?”
风停了。碎纸片落下来,不动了。窗户里头,黑洞洞的,忽然亮了一下。
不知道是烛火还是什么玩意儿,转瞬即逝。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片黑暗里飘出来,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幼,像一个人捏着嗓子说话,又像好几个人同时在说。
“我知道你来了。”
赵老五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碰到窗台底下的砖垛,停住了。“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我弟弟的仇人?”
那声音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可在空旷的废街上听着,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给你弟弟报仇,然后听说我什么忙都能帮,对不对?”
赵老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窗户里头那片黑暗又亮了一下,这回比刚才久,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坐在里头,可又看不清,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赵老五使劲睁大眼睛,想把那人看清楚,可越使劲越看不清,那人的脸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不平。
“那你应该知道,你弟弟的尸体,在城外找到了。”
赵老五的眼泪,差点又下来了。
然而,这其中一半是悲伤,一半是恼怒:
“找到了。在城外野地里,躺在茅草堆和臭水里头……我把他埋了。入土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土,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他弟弟的尸首状况,是他现在来办这种事儿的关键之一。
“我们老赵家三代单传,祖爷爷赵大当年跟着马王爷,还有那时的宫爷,在这城中打下了他们脚行的基础。
后来,我哥我叔,包括我都帮着这一行逐渐壮大,就此留下来的最小的一辈儿,就是我弟。
他年纪才那么大,别说手艺学了多少,有了多少出息,连女娃的手都没有摸过,还没怎么享过福,来这世上走了一遭,光吃了练功的苦,就这么走了!?
到时候我下去了,怎么去见祖辈?!
所以,我不能就这么放过这些家伙!”
里面那个声音,还有他现在想的关键,都是赵老六的尸首,他弟弟的尸体没让野狗啃了。但也是不全的,一半是因为有虫子,一半是,他自己挠的……
应该是被扔进天水之后,奄奄一息的悠悠醒转,在意识消失之前硬生生的用指甲划出的道道,一共四个字,转运货假。
那声音又笑了一下:“所以你知道了漕帮造假,可是你们也猜出了他们造假的招式原理,所以你不知道怎么让他们暴露。
你去找宫爷,宫爷让你忍。你想自己去报仇,可脚行的规矩压着你,你不敢。你去找漕帮拼命,怕坏了规矩,总归也没有成效。”
赵老五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都知道就赶紧帮我,扯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声音不笑了:“我想说,你这个人,还有你背后那些一样知道了情况的脚行的老人,都太老实了。
规矩规矩,规矩是什么?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用的。
漕帮杀人,坏了规矩。他们不怕。你报仇,也坏规矩,你怕。所以你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