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因为你觉得规矩是铁打的,碰不得。可规矩是铁打的,钢铁却也并非一成不变,铁烧红了便能打弯。规矩也一样。
你的脑子却拐不过这个弯儿来。”
赵老五没有说话。
“你弟弟的仇,你想报。你不想连累脚行,不想坏了脚行的规矩。那你就一个人干。一个人,不带着脚行的名头,不带着赵家的招牌,就是你,赵老五。
出了事儿也连累不到背后行当,你一个人去漕帮,把他们造的假货弄出点毛病来。不用大,只要让人看出来就行。
木匠行不是乍看之下,看不出假货吗?毕竟他们的手段合规矩啊,那你帮他们看出来。”
赵老五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了。“我怎么帮?那些木头,泡在天水里头,年份就变了。我们脚行的人不懂木头,木匠行的人也看不出。我能怎么办?”
那声音慢悠悠地说:“你不需要懂木头。你只需要让那些假货,变成更假的货。漕帮用天水泡木头,十年木变百年木,百年木变千年木。这确实没毛病。
但是,你只要搞些有毛病的,扔进去不就完了,不需要太多,能让那些木头露馅就行。露一批,木匠行就会查。一查,不光是这一个行当,剩下的就全露了。”
赵老五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风又起了,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窗户里头那片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前走。
“你……你这是让我去破坏漕帮的货。”
“不。”那声音笑了:“我是让你去帮你弟弟讨个公道。漕帮造假,是坏规矩。你破坏他们的假货,是让他们坏规矩的事暴露出来。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老五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巷子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那只跑掉的野猫又回来了,蹲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他。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那块碎玻璃,玻璃的尖角扎进指腹,疼,可他没缩手。血从指腹渗出来,顺着玻璃的纹路往下淌。
“别犹豫了,守着这规矩,你弟弟能活过来吗?”
赵老五的手收回来了。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一下,把血咽下去。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还需要知道别的,啊,之后怎么找你?”
那声音已经远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不用找我。我会找你。”
赵老五走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那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舔了舔爪子。窗户里头那片黑暗,慢慢淡了,像墨滴进水里的最后一点痕迹,晃了一下,没了。
说书楼顶层,帷幔还在飘。陆安生的手已经从扶手上抬起来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盯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拍桌子站起来。
东方朔的手按在他手腕上,不重,可那只手稳,稳得像钉在桌面上。
“太岁爷,别急。”东方朔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您看清楚,那屋子里头,没有他。”
陆安生没有动。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窗户上,可他已经看清了。
那间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床铺,没有人。只有一面掉了灰的土墙,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碎瓦片,墙角结着蛛网。
确实,是盗跖的声音,却没有他的人。
他慢慢靠回椅背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
东方朔把手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盗跖这个人,没有据点。
他在这城里,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能把声音送到愿意听的人耳朵里,可你顺着声音找过去,找到的永远是空屋子。
这是他当年从我这儿偷走的东西,说书行当的本事。流言,蜚语,千里传音。
他偷不走全部,只能偷走一小部分,所以他没法让这城里的流言蜚语全都归他管,不过也足以帮助他藏得更好了,比如这种活,他只需要说两句话就能搞定。”
陆安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窗户,无奈的思量着。
无论是他还是东方朔,都知道面前这个情况最麻烦的一点。
“何况,赵老五要找漕帮报仇,那是他自己的事。盗跖只是给他出了个主意,没动手,没帮他,就是真帮了,出个主意而已,这在城里的规矩里头,也不犯忌讳。”
东方朔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问题在于,太岁爷,您说,赵老五会干吗?这事儿影响可不小啊。”
陆安生没有回答:“这可和我们打的赌有关,你觉得我会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