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色坊的院子,在城东偏南。院墙高,门脸阔,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白,可那股气派还在。
过了影壁,是一进一进的院落,青砖墁地,廊柱朱红,檐下挂着灯笼,白日里不点,可那红绸罩子被日头照着,还是红得亮眼。第三进院子的西墙根底下,种着一棵梨树。
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树冠大,枝叶伸开,能遮住小半个院子。
这个时节梨花早谢了,果子还没熟,青青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找不着。
张潇潇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束发,乌木冠,腰里悬着那把宝剑。
她坐在梨树底下的石凳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
冯七七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她那边偏,肩膀挨着肩膀,没有靠实。两个人的手在石凳上挨着,指尖碰指尖,没有握在一起。
这几天,两家的长辈关起门来,不知道商讨了多少回。
冯家的祠堂在第二进院子的正当中,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百色千颜”四个字。
那门关了好几天了,冯老爷和冯氏夫人进去出来,出来进去,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沉。张家的长辈来过两回,
每回都是天不亮从侧门进来的,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笼都不点,摸黑出的门。
他们在商讨的,是冯七七和张潇潇的事。
两个姑娘,很显然是摊牌了。没有说全,可该说的都说了。
张潇潇是女儿身的事,张家那边瞒不住。他们自己生的闺女,养了二十年,忽然说多出来了个孩子对外还好说,他们自己怎么可能信,那能骗得了谁?
可张家二老,意外地开明。
老太太搂着张潇潇哭了一场,老头儿在书房里闷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
大概是因为张家就她一个闺女,可二老本身就宠她,并且两人早看出了他无心继承家业。
倒是二老年纪不大,四十出头,身子骨硬朗,能管着家里的事儿,并且再要一个,也来得及。
他们打小宠着张小姐长大,自然也就知道他的性子,主意定了,实在没法改。
何况他们家的门院,确实略微落了对门半级,说句难听的,能结这么个亲家,对他们家来说真的算是好事。
张家这边的事,就平了。
冯家这边不一样。冯老爷五十六了,冯氏也过了五十。再生?那就得看城中药芦那边有没有什么神药,观音菩萨愿不愿意抱个娃娃来他们家一趟。
而且冯家百色坊在城里是数得着的大户,可这几年的日子其实不好过。染布的行当竞争激烈,他们家的东西好,可价钱贵,买得起的人家越来越少。
生意再往下走,怕是要从大户的圈子里跌出去。就这个状态,很难找什么大户去招婿。
如果是找个寻常人倒插门,那确实不难,城里想攀冯家这门亲的人多了去了。
现在找来了张家的,用的是他们商量好的说辞,就当张小姐是张家的长子,在外头历练多年,如今回来了。
不但有手艺,而且有家传的染布绝学,就是早年受过伤,生娃子那方面没法子。
所以这就有点两头堵,论门面张家那边略输他们一筹,但是绝对够了。
可是生不了孩子,这就有点。
冯家这边不吭声。冯老爷抽了好几袋烟,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得当当响。冯氏不说话,只是叹气。
没法生孩子,怎么传宗接代?没有后代,手艺传给谁?家业交给谁?
冯氏倒是没发火,拉着七七的手问了一夜。七七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冯氏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出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迈过门槛。
今天,冯家的祠堂又关了门。张家二老从侧门进来,进去的时候天刚亮,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们在祠堂里待了一整天。
院子里的梨树底下,两个姑娘坐着,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