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行的人来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从巷口漫进来,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水。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姓刘,城里人叫他“刘大眼”。
其实他眼睛不大,眯起来只剩一条缝,可那条缝里头的亮光,比刀子还利。
因为是老师傅,所以老有人喜欢看他干活,这种老师傅干起活来多有神异啊,所以旁人看着看着就容易看出岔子来。
觉得他看木料的时候,那双眯眯眼似乎会突然瞪得很大,加之他在这方面确实没有失过手,便有了这么个外号。
不过无论他平日里的惯用身份,是不是个老师傅。
今日他的状态,绝非如此,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臂上青筋鼓着,像一条条蚯蚓。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锤子、凿子、墨斗,不像来做客的,倒像是来拆房的。
其中,甚至还有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衣裳烂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块是布哪块是肉。就在那血呼刺拉的身子之上,由上到下,各种位置,几乎钉满了木楔子。
有长的,有短的,有粗的,有细的,从肩膀钉到手腕,从胯骨钉到脚踝,每一根楔子都精准无比的嵌在了骨头缝里。
甚至好些,还做了榫卯处理,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在不把他骨头皮肉拆了的情况下,将其拔出来。
这一个又一个的窗口之中,最骇人的是左眼,一根拇指粗的楔子从眼眶里扎进去,只露半截在外头,眼珠子被挤到一边,挂在眼眶边上,摇摇欲坠。
不过这帮木匠的手艺确实很好,尽管这人都已经这样了,他却依然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发出嘶嘶的气声。
看面相,这条街上的许多人都认得出来。
曹三水。漕帮的曹管事。几天前还在天市耀武扬威的那个曹三水。
“砰!”某处院落门前,那块门板被甩了出去,搁在地上,闷响一声。
曹三水的身体跟着弹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口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
刘大眼站在门板边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脚行那扇黑漆木门,不喊,不叫,就那么等着。
那扇门也就这么自己开了。宫爷从里头走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汗衫,脚上趿拉着布鞋。
他走到门板前头,低头看了一眼曹三水,又抬起头,看着刘大眼。
“刘掌柜。”
“宫爷。”刘大眼淡定的与他打了招呼,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门板上的曹三水。
“这人,是你们货运行当的。漕帮的管事。他手下的人,用天水运假货,以次充好,拿嫩料充老料。
我们木匠行买了三船,以往倒还好说,就算是以次充好,好歹是拿神通造出来的,10年8年的看不出异常。
现今那一船木头,干脆好些直接就是假料子,做出来的家具,上了漆就裂,榫卯松了,连板凳都坐不稳。”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