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曲着,指甲里还嵌着漕帮那几个人身上的血。
留在那里太久,现在其实已经干了,根本洗不掉。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看着青砖缝里那道洗不净的血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对于宫爷刚才说的话,他自然震惊无比,除了一瞬间的惊讶,当然更多的还有不解,以及同时涌上心头的,些许的愤怒。
只不过宫爷总归是他的长辈,因此他没有一上来就顶撞他,主要也是,他暂时没能接受宫爷居然在帮助漕帮这个事实。
相对于他,宫爷却只是转过身,走回桌前,伸手端起桌上那碗茶。
茶已经凉透了,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凉茶又涩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用解渴的方式猛灌,随后将茶碗拍回了桌面上,才继续开口。
“几十年前,”他说,目光落在茶碗上,没有看赵老五:“我和你们一模一样。”
“整天就盯着手底下的那点活干,头都不会抬一下。今天扛多少包,明天推多少车,后天码头上的货能不能赶在天黑前卸完。天天就是这点想法。
所以这城里出了点什么事儿,跟我没关系。
反正干扰不到我们。就像在外面一样,我们脚行只是给人家做事的,搬货的,不用掺和太多。三教九流,总有我们的活干。一点也不用多掺合”
他顿了顿,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腰板直了直。
“但那是干活的时候才会这么想的。我现在退休了,所以眼界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老五。眼皮还是耷拉着:“我前段时间天天住在马王庙里。你知道我能看见什么吗?”
他一转身,立刻就踢到了椅子,椅腿刮着地面,吱呀一声。
他走到门口,一把扯开那扇黑漆木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白惨惨的,照在青砖地上,照在赵老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从这个院子看出去,能看见城里的灯火,一层一层的,一叠一叠的,高的高,低的低,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最近的那一片,是城东的瓦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喧哗。
再远些,是天市的方向,楼更高,灯更亮,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还有说书楼,大梨园,一个赛一个的高,一个比一个奇。
宫爷抬起手,指着远处那片灯火:“城里那些个工匠,现如今修的楼一座比一座宏伟,一座比一座高。
几十年前,那一座还是最高的呢。”他的手指指向天市方向一座黑黢黢的高楼:“学着外面的樊楼盖的,里外,各三塔三楼,中间的主楼,有二十一层高。
那时候我们脚行的人站在码头上,得仰着脖子看,只觉得只有仙人才能住在那种地方里面。”
他的手往旁边移了移:“现在呢?梨园的戏台子都快赶上他了。”
宫爷把手放下来,背在身后:“然后呢?他们盖的楼越来越多,我们运的木石当然也越来越多了。
可我们费劲巴拉,肩挑手扛,一根几百年的木头从城外扛到城里,到了地上以后,人家找根绳子一绑,某些器械一架,一扯,就拉上几十层楼高去了……
鬼知道哪天,他们那根绳子说不定能直接拉到城外,到时候还要我们干什么?”
“除了他们,药行那边,现在可以拿水或者他们那葫芦种药材了。不用我们一车一车地从外头往里运土。
绸缎行的料子越发的精致,也越发的轻。现在那些个织布的小姑娘,她们自己就能抱着一大堆的布匹到处交货。”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别的行当的发展,一天比一天多,我们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少。再这样下去兄弟们都别干了。看这一身苦力气有哪里的师傅看得上,早点转行散伙了算逑。”
赵老五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头转。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赵老五的手在抖。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着,不让它抖。
“宫爷,所以漕帮,真的是你帮的忙?”
赵老五缓缓的低下了头。
赵老五做事守规矩,脚行做事儿也一向守规矩,这城中不知道多少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