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行人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不骗不诈。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宫爷打小教给他们的。
正因如此,即使到了这一步,赵老五也暂时还开不了口去骂宫爷的决定。
他自知不是个聪明人,至少在生意方面绝对是这样,所以他不敢随便评判宫爷的想法是否是错的……
“可是宫爷,我弟弟为什么会死呢?”
宫爷的眼睛眨了一下。只有一下。那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了。
赵老五说着,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那里质问着站在门框边上的宫爷,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白惨惨的,像一条河,把他们隔在两岸。
“您说什么我都信。您做什么我都跟着。可是宫爷,我弟弟赵六……他是想帮脚行讨回公道。他——”
“你知道,我有想法,为什么不找你们,去找漕帮?”
宫爷就在这时,往回走了几步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赵老五的头侧,依旧是一副教训小辈的样子:“就是因为脚行里面都是你这样的人。”
赵老五的身子僵了一下,宫爷对他们行中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绝对的大前辈。
不知道有多少人,打小就是他教出来的,因此即使到了这一步,眼前这个看似矮小的老人,依旧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他不会随便轻举妄动。
“很早以前,我们都是从外面来的。也就还是外头的思维。
只要手艺好,没什么是办不成的。所以为了让你们好好干活,我、你爹、你爷爷,从小就是照外头的习惯把你们养大的。做人入行,先立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的手从赵老五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曲着:
“你们是照规矩养大的。守规矩,讲规矩,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但也就因为这个,那些不规矩的事。你们干不了,也干不好。”
“问题是我们错了,我们本来以为传好手艺,把活干好就够了,谁知道啊这城里这一套行不通了。
再花上足够长的时间,拼上剩下的香火,我还能给你们求来比天水更厉害的神通。但是现在不光是运力不够。
现在就是再有别的神通,就这么循规蹈矩的继续干下去,我们也追不上别的行当的步子。
他顿了顿,他淡定无比的表示着:“所以必须得想着做点别的手段。”
“百艺城三万六千行,除了我们自己手底下的这点儿,没有哪里还有空子留着给我们钻了。
索性就这一个空子也够了,这事儿能让我们活下去,就是……见不得光。”
宫爷的声音低下来了:“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这种事儿,所以我选了漕帮,让他们去趟这趟浑水。”
他走回到赵老五面前,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何况这城里人在做,天在看。我们是要活下去的,可是有人不会管这些。太岁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不知道我们面前有多少苦。”
宫爷苦口婆心的说着:“可只要被他发现了那些事,就一定会出事。而有他老人家在这城里,被发现这是迟早的。”
他说着,摇了摇头:“然而,只要照我之前的想法就这么做下去,初试的再怎么着也只会是漕帮。最多,也就牵连到我。你们绝对不会有事。”
“届时,你们是面子,他们是里子。绝对不会有问题。”
宫爷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赵老五,终于说明白了自己的计划:“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让他们去使那些盘外的歪招,反正发扬的是整个货运行当。
只要他们抢到足够大的生意,届时二次转运,总还是会分润给你们。”
他说到这里,表情中难以避免地带上了些许悲伤:“只是,既然是要他们背锅,他们就不能知道我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赵老五听到这里,再傻也该明白了,这先前的一切,真的都在宫爷的算计之中
漕帮的人,以为他们是宫爷选中的人,以为宫爷要带着他们做大做强,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棋子。至少在宫爷眼中如此。
“砰……”宫爷抬手,轻轻地敲了敲赵老五的胸口:“你弟弟的死,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提醒过你的,不该对漕帮出手。
他们是怎样的人你清楚的很,你派你弟弟去盯这样的一帮人,就早该料到出事的风险。现在也是因为你,漕帮他们的生意还没拉拢到多少呢,就直接垮了……”
宫爷唏嘘不已的说着:“不过你也算将功赎罪了,马王庙那会儿,如果不是你动手,漕帮那些不择手段的家伙,会不会在那时把我拖下水,也未尝可知。”
“无论如何,现在帮里忙的很,生意为重,你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宫爷如此说着,再次拍了拍赵老五的肩膀: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