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爷的话,似乎在理。至少赵老五没法从他的话里拐出弯来。
赵六的死本就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那座山从赵老六下葬那天就压上来了,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漕帮垮台的时候,那山崩了一角,他以为能松快些。
可宫爷这几句话,像往那裂缝里灌了铁水,冷却了,凝住了,把整座山焊得更死、更沉。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赵六的死讯,脚行未来的担子,许多的麻烦就这么朝他压了过来。
似乎面前的宫爷,就是个大公无私的,为了脚行好的大前辈,他反倒成了不懂事的,拆了他的台的后辈。
宫爷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轻,不像叹气,倒像是在吐一口烟。
“别想那么多了。就像我白天说的一样,现在,我们肩上担子很重。去干活吧。”
赵老五于是转过身,往门口走。他的步子的沉很,偏偏又踩的很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从门槛一直拖到影壁底下。
宫爷却只是站在屋里,看着门口那片月光,随后把门关上。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叹气。
是夜,寂寥无人,他的这间小屋子因为赵老五走了,自然就变得与以往一样冷冷清清了,就像任何一个很标准的,空巢老人的居所。
他却只是转过身,走到神龛前头,从香案上取了一炷香,在油灯上点着。
火苗舔着香头,青烟袅袅地升起来。他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看着马王爷的神像。
马王爷的三只眼在油灯底下忽明忽暗的,额头上那只竖着的眼睛闭着,紧紧闭着,从来没有睁开过。
……………………
城外,官道边上。
赵老五推着车,走得很快。车是独轮的,木制的,车轮包着铁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上码着十几匹丝绸,摞得高高的,用油布盖着,绳子勒紧。丝绸是绸缎行的货,要送到城外三十里的一个交货点,由此运到百艺城周围的荒野之外的,真正的城外区域之中。
正像宫爷所说的一样,他们现在肩上的担子确实超乎想象,他去码头接漕帮剩下的担子之时,吓了一跳。
以往站在干岸上搬货,一趟一趟的,从来不会去想着漕帮到底用这些船运了多少货物。
现在才发现,船只和水,似乎确实是他们的两条腿,两条胳膊,还有肩膀所不能及的。
不过至少目前,他还不会去多注意那些,大概就像宫爷所说的一样,做起事儿来,便忙到他不会去多思索那些了。
当然这么说也不完全,主要也是他自己多揽了些任务过来,以此,强压住了自己的思绪,不去多想那些关于帮派,和他弟弟的事情。
他干了二十多年脚夫,力气比寻常人大得多。肩能担山,手能挑河,这话搁他身上不是夸张。
硕大的木铁独轮车在他手里轻得像纸糊的,轮子转起来,嗡嗡的,像蜂鸣。
官道两边的树往后退,一棵,又一棵,再一棵。他没有看树,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官道上,白惨惨的。
前面的岔路口停着几辆马车,车板上空空的,几个人站在车旁,穿着灰布长衫,腰里系着布带,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