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的,像一片叶子漂在水上。赵老五觉得自己在动,又觉得自己没动。
眼皮依然沉得很,抬不起来,耳朵倒是比眼睛先醒了。听见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耳边磨刀。
他听见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呜呜的,钻进耳朵眼里,凉飕飕的。听见远处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一声,停一会儿,再叫一声,像是在数什么。
凄凉无比,像是阴曹地府的鬼在嚎。
他想翻身,肋下那刀口猛地一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里头往外捅。他的手摸了一下,摸到湿漉漉的衣裳,黏糊糊的,是血,还没干,还在往外渗。
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下去,没出声。
睁开眼。天是灰的,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躺在牛车的车板上,身下铺着干草,草扎着后背,痒,可他没有力气去挠。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因为拉车的是一头老牛,毛色发灰,脊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走得慢,可稳。
赶车的人坐在前头,因为他没有力气,视线模糊,因此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佝偻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
四野寂静。没有村庄,没有灯火,没有行人。路两边是荒草,一人多高,被风吹着,哗哗响。
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几只干枯的手。
赵老五看着那片荒野,看着那几棵歪脖子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听过老人讲,人死了以后,魂魄要走忘川。忘川的路上有勾魂的使者,不是黑白无常,就是牛头马面。
可现在的他看到的景象自然与此完全不同,于是他想着,怎么没有人告诉他,勾魂的还会赶牛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肋下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可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他想,也许死了就不疼了。他又想,死了还流血,这么说来生前受的罪,死后还是得受,那生前过得那么苦,图啥呢。
他有些后悔了,似乎以往不该那么良善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伤口还在,血还在流。
他也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似乎没死
“醒了?”前头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哑哑的,像个老太太。
赵老五没有应。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顶破草帽,看着那头老牛慢悠悠地走。
“你命大,我也来的还算及时,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那个人又说。牛车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板晃了晃,赵老五肋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才开口:“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手里的鞭子晃了晃,没有抽下去,只是晃了晃。“救你的人。”
赵老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个人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头老牛的脊背,看着车板上的干草,看着自己肋下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想起宫爷的话,想起那个白净面孔手里攥着的刀,想起刀从肋下捅进去的那一下,凉,然后热,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