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想了想。好几年前的事了。冬天,下大雪,他在药芦门口等活儿,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衣裳单薄,嘴唇发紫,哆嗦。
他把自己带的干粮给了他,又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就接了城外的活儿,走了好几个月,回来以后就忘了。
“那孩子后来进了药行,学了手艺,自己开了铺子。他想找你报恩,托人打听,打听到你脚行赵家的人。他备了这颗药,托财行的人转交给你。”
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财行的人昧下了。没有给你。”
赵老五听着,手按在伤口上,不动了。
“今天,那几个人身上搜出来的。”老太太顿了顿:
“你当年救那孩子,是善。财行的人昧你的药,是恶。你挨这几刀,是劫。善恶相抵,劫后余生。命理上,该给你来点甜头了。”
赵老五的手从伤口上拿开。伤口已经合拢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肋下,不动了。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不疼了。他撑着车板坐起来,靠在车帮上,看着老太太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太岁爷……您把那几个人办了?”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把鞭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在打盹。
赵老五沉默了很久。牛车还在走,老牛慢悠悠的,蹄子踩在沙土路上,噗噗的。远处的天边开始发白,云层薄了,透出一点光。
他看着那片光,看着那条路,看着路两边的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想起宫爷在马王庙里那些话,想起宫爷拍着他肩膀说“去干活吧”,想起宫爷站在门口月光底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手攥紧了。
“宫爷那边,”他的声音发干,“其他的太岁爷是不是已经找上他了?”
老太太没有回头。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拿起鞭子,在牛背上轻轻抽了一下。“天机不可泄露。”
牛车又快了。风吹过来,把老太太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赵老五靠在车帮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头老牛的脊背,看着车轮碾过的两道辙印延伸到天边。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问了也不会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肋下那道淡粉色的疤,伸手摸了摸。疤是平的,不疼,不痒,像长了好几年了。
………………
马王庙的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神龛底下。
宫爷坐在蒲团上,背靠着香案,两条腿伸着,脚上的布鞋脱了一只,歪在脚边。他没有点灯,只有神像前头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神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不是佛珠,是马王爷庙里用的那种,黑漆漆的,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道杠。
他没有在念,只是攥着,指头一下一下地捻,珠子碰着珠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外有脚步声。不重,不急,像是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鞋底蹭着青砖,沙沙的。
宫爷没有动,只是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门被推开,没有声音,是被人慢慢推开的。
月光涌进来,把门口那块地方照得白花花的。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深色的衣裳,腰里悬着什么东西。
他迈过门槛,走进来。脚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又细又长。
宫爷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看着那个人走进来,看着那个人在门槛里头站定,看着那个人的脸从阴影里慢慢浮现出来。
不是老太太,不是哭丧人,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太岁。是一张年轻的脸。干净,没有皱纹,眼睛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宫爷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念珠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蒲团,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理会,站直了,看着那个人。
“你……您,还是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陆安生站在他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他没有坐,也没有靠近,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腰里的剑鞘碰着衣摆,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职责如此。”陆安生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城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货运行当的事,闹到这个地步,我不能不来。”
宫爷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弯了弯,可那弯里头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挂在嘴角的苦:“规矩。太岁爷跟我讲规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赤着的脚,脚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像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