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城里活了七十年,守了七十年的规矩。脚行的人,肩挑手扛,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不骗,不诈。
这是规矩。我教给赵老五他爹,赵老五他爹教给赵老五,一代一代,传了几百年。”
他抬起头,看着陆安生:“可太岁爷,您知不知道,这几十年,城里的规矩不但早该变了,而且好些行当的规则它已经变了。”
陆安生没有说话。
宫爷把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走了两步。他的脚步不快,鞋底蹭着青砖,沙沙的。
“从货运到手艺,从熬药的到做菜的,以往不管大大小小,任何行当,他就哪怕是那些个读书的,也总归需要我们去帮帮忙,因此我行无论何时,从无忧虑。
那个时候啊,也就不需要去动那些歪招。
他停下来,看着陆安生:“可是现在,太岁爷,您说,我们的活儿呢?活儿去哪了?”
陆安生看着他,没有接话。
宫爷走回蒲团边上,没有坐,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香案的边沿:“我不是没想过办法。我求马王爷,求了半个月,求来了天水神通。我把神通给了漕帮,让他们走天上,走水里的路,走别人走不了的路。
我想着,只要货运行当还在,活儿还在,弟兄们就不会散。”
他的声音大了些,不是吼,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大。
“可您知道漕帮那些人是什么德性吗?他们有了神通,就开始抢,开始占,开始不择手段。”
陆安生开口了:“你管不住?是管不住还是默许,让他们去造假?去杀人?”
宫爷的手从香案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着拳头。他看着陆安生,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没有让他们造假,也没有让他们杀人。我只是……没有拦着。”
陆安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没有拦着,就是默许。默许了,就是你的责任。”
宫爷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肩膀都在抖。
他看着陆安生,看着那张年轻的、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的那股火从胸口往上蹿,蹿到嗓子眼,烧得他喉咙发干。
“责任?”他的声音在发抖。“太岁爷,您跟我讲责任?您知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扛了多少责任?我爹走的时候,脚行交到我手上,一百多号弟兄等着吃饭。
我不能让他们饿着。我得找活儿,得抢活儿,得跟人家赔笑脸,得跟人家拍桌子。我干了四十年,把脚行从一百多人干到五百多人。
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成家,给他们养老。这是我的责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大殿里都有了回音。“可谁对我负责?马王爷?他给了我神通,可那神通是把双刃剑,砍了别人,也砍了我自己。
我有能力有神通,所以我就得管着这些人的吃食,负责他们的活儿和命
太岁爷?您高高在上,坐在那楼里,看着城里的人争,看着城里的人斗,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活。您管过吗?”
陆安生没有说话。
宫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安生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步。他的眼睛红了,又气又急:
“您如果真的公正,您就不该只来找我。这城里,比我过分的行当多了去了。要说变规则,抢别人的活儿干,这么些年多少个行当这么干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像是在求人。“您为什么不去管他们?为什么只盯着我?”
陆安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手从腰间的剑鞘上拿开,垂在身侧,转过身,朝门口走。但他最终却没有走出去。
只是调整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后静静的看着宫爷的动作。
宫爷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静静等候自己的陆安生,大口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灰烬落了一炉,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
陆安生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宫爷站在大殿里,看着门口那片月光。他站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烧了大半,火苗矮下去,又添了一回油。
他转过身,走回蒲团边上,慢慢坐下去,把那只脱了的鞋捡起来,穿好。
他把念珠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指头一下一下地捻着。珠子碰着珠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着格外响,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些什么。
也许是在祷告,也许,是在做着什么最后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