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晓得。这一晚上,城东城西城北,到处都在抄。我做小买卖这二十年,头一回见这阵仗。”
“你听说了吗?宫爷也被……”
“嘘——小声点。那位的事,别乱说。”
“我就是想,太岁爷是不是真要开始管这城中的事情了?”
“管就管吧。该管的。有些事,早该有人管了。”
风从巷口灌进去,把那本敞着的账册又翻了几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被月光照着,黑一块白一块的,像一窝蚂蚁挤在一处。
“你就比如说边上这家,外地来的徒弟,总是他们家先挑……指名都得是带艺投师,结果哪个不是进来学了几年,手艺全让他们给学走了。
完了这些人除了带艺,一个个还都是不识字的,偏偏他们当初签的师徒契上,要求他们这一段时间以来,一点儿铺子里的东西都没学到,到了时间就必须滚蛋。”
“这不是欺负人吗?光给铺子里的人传授他们的手艺了,上哪儿去学东西。”那个年轻人如此说着。
“要不怎么被太岁爷找上门来了呢。”那个提灯笼的中年人转过身,朝巷子外走,年轻人跟在后面,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长。
“所以说有些人嘛,被教训的可太应该了,只不过……这城里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搞定啊。”
陆安生收回目光。他知道这城里的麻烦大,一时半会儿还真未必能迅速搞定。
四根柱子撑着一片歪歪斜斜的天,动一根,其他三根就得跟着晃。
何况他现在连这四根柱子底下埋着什么土都还没摸清楚,光是东方朔嘴里说出来的那些事,已经够他消化一阵了。
起码等他了解完这第2个问题、另外一个重要真相再说。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对面。
东方朔正看着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安生刚才转头看向城中,深思熟虑,而他在这整个过程当中,一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陆安生的反应,像是看戏看到了要紧处,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陆安生看着他,无奈摇头。
天选乐子人。从骨子里到外头的皮,每一寸都是。
按说他也不是第一回见到类似这个性格的人了,但果然还是难以适应。
当然,正事要紧,他也没空多管这些。。
可就在这时候,东方朔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可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表情显得颇为惊讶。
很显然,他没有料到陆安生会这么快转回来,也没有料到他脸上没有那种被压垮了的疲态,反而十分淡定的就把城中情况带给他的压力揭过去了。依然淡定如常……
陆安生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行了。那么第1个问题我已经了然了。告诉我第2个问题的答案吧。”
东方朔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桌面上搭着,十根指头交叠在一起,指节白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笑了,:“不愧是太岁爷。即使是这样的情况,果然也是毫不动摇吗?”
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碰着桌面,轻轻的一声。
“不过说到这方面啊,我就得反过来问您一句了。”
他看着陆安生,目光里的光收了收,不是暗了,是沉了,沉到眼睛底下去了。
“您当初跟我提起这第2个问题的时候,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啊。
您问我,这城到底是怎么来的,到底是何方所在?为何似乎与各朝各代接壤,又好像不在九州四海之间。”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件事儿……您真的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