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迁的腰弯了弯,退后两步。他的眼睛从那肿了的眼眶里往外看,看着李隆基的手从花旦的腰上滑下去,滑到榻沿上,又滑到那花旦的腿上。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停了一瞬,移开了。他又退了两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那两个人画着小生脸谱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出了厅堂,过了穿堂,过了院子,出了那道不起眼的灰墙黑瓦的门。
巷子里没有灯。时迁走了几步,停下来,靠着墙。他低着头,站着,不动。
那两个小生脸谱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脚步声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飘飘忽忽的,像一根线,细得快断了。
庭院之中的戏曲热闹声,还在继续,这老郎神之后可能真会闹出些什么麻烦来,但是至少现在,他的乐子还没找完呢,哪儿会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
凄凉,是时迁,当然可能也不完全
在那两个小生走后没有多久,时迁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他的手指从额头摸下来,摸到眉骨,摸到鼻梁,摸到颧骨,摸到嘴角。
他的手指在嘴角那道裂开的伤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血又渗出来,他也不擦。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摸到了下颚,摸到了脖子。他的手指在下颚和脖子交界的地方抠了一下,抠起一个边。
那个边是皮的,薄薄的,半透明的,黏在脸上,像一层干了的面膜。他捏着那个边,慢慢往下揭。
脸谱从他脸上揭下来了。不是纸的,不是布的,是人皮的。薄薄的,软软的,带着体温,带着血丝。
他把那张人皮脸谱卷了卷,攥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变了。不再是矮个子丑角那短粗的手指,指节变长了,骨节凸出来,指甲变窄了,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的手在长,胳膊在长,肩膀在长。佝偻的脊背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一下子撑开了。
把那件灰扑扑的短褂撑得绷紧,扣子崩开了一颗,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底下。他的身形从矮小变得高挑,从佝偻变得挺拔,从滑稽变得冷峻。
他站在墙根底下,像一道拉长了的影子,黑黢黢的,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两只眼睛亮着,幽幽的,像深水里头的灯。
他把那张人皮脸谱塞进袖子里,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呵呵。”
笑声不大,闷闷的,从喉咙底下翻上来,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他摇了摇头,那身影一点一点融入墙根的阴影里。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是那两只亮着的眼睛。眼睛眨了眨,灭了,巷子里彻底黑了。
远处的丝竹声也断了,不知道是曲子唱完了,还是李隆基搂着那花旦进了里屋。
没人知道。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墙根底下那枚崩掉的扣子,白颜色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
陆安生听了东方朔那番话,沉默了片刻。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像是在那一声里把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
“无论你怎么想,至少我现在不知道。我们先前的约定里头可没说我要问哪个问题,一定要告诉你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朔,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当然,我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时间过得太久了,稍稍有些疑惑。这里,是我创造的对吧?我只想得到这个,却忘记了许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