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醒后为我洗清了嫌疑,他说出了一个名字——雷雨。
他说,是雷雨刺杀他的。
他说了谎话,但我没有拆穿他。
永乐宫中,我看到了永蝶。她穿着宫娥的衣裳,半跪在榻边,手裏端着一盏药汤,她拿着银匙,一勺一勺地餵着大病初愈的承煜。
不知为何,她的出现十分地刺眼。
承煜告诉我,是永蝶救了他的命,获得了陛下的天子诺,她肯求留在他的身边服侍,陛下同意了。
他还说,我的太子妃之位不会变,叫我不用担心,和他俯瞰江山的只能是阿沐。
我说,我其实并不在意他有三妻四妾。
他笑了笑,笑容散着寒意,说了好些我不懂的讚扬的话,文绉绉,透着疏离,简意来说就是夸我大度。
之后,他又以在长乐宫养伤为名,将我撵去了迎春院,只留下永蝶在那裏照顾他。
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哪哪都不对劲,像是在闹别扭,我却不知他别扭在何处,这个男人同青南的别扭又不同,青南干脆不理睬我,任由我自生自灭,他不理我是不理我,却还时不时携着他的永蝶来迎春园逛游一遭,语气又冷又涩。
时间仿佛是京城中淡淡的繁星,我着急地去寻它,它便藏在乌云下,害羞不肯见我,我若任它飘在夜空上,它就稀罕地出来见一见我。可无论是否相见,它都会流逝,无论是否在意,它都会抚平。
历朝历代发生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若要它们与时间相比较,它们就是一瞬即逝的流星,而时间则是整个浩瀚的银河。
太子遇刺一案,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变成了一颗流星,尘埃般落在心上。
下一颗流星,是十日之后的九九重阳节。
曾在大理寺教习过我的女官去而覆返,拿着厚厚的典籍,让我学习重阳节的礼制,免得贻笑大方。本来想着和宛宁再去涯石街喝般若汤,邀晁顾去猎场骑马驰骋,约朱哲进大狱和小蓝小红的计划,全都泡汤。
按着先前宛宁所说,今年的重阳节是最麻烦的一年。
皇室宗亲,内外大臣,总之在京城中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能缺席。
半年以前,陛下便命人在京城百裏外的蚕山上修建了一座行宫,重阳节那天,要先登高祭祖,再在高峰上的揽月臺赏菊,最后相聚于摘星殿,饮菊花酒吃菊花糕。
要多无聊有多无聊,好在有位文官也由此想法,建议今年的重阳节可以设置几个无伤大雅的活动,不光皇子们齐乐融融,陛下也好享天伦之乐。
对这种新奇的玩意儿,我双手双脚称讚。
夜裏,我握着早就绣好的青白荷包出神。
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我其实该去和青南说一说的
,但我心裏头藏着顾忌,我怕青南会再让我刺杀承煜,所以我故意地躲着他。
攸关生死的事,不是想躲就能躲的过的——从来没有一件事令我如此烦恼。
我坐在殿外的臺阶上,迎春园十分僻静,可以让人的心变得安宁,然后思索许多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
小院的墻上忽然传来清越的男音,我恍然抬头,笑出了声。
承煜一袭紫金的衣衫,懒洋洋地坐在墻头上,一双桃花眼笑瞇瞇地望着我,目光不似近几日的古怪别扭,恢覆了先前的肆意温柔。
我说:“你坐在墻上做什么?”
他像是在墻头坐上瘾似的,非但不肯下来,反而朝我勾勾手:“上来!”见我犹豫,他又道,“那晚你和紫蝶的话我都听到了,别想拿不会轻功来搪塞我。”说着,摆出威胁的表情。
我楞了楞,他果然都听到了,也晓得我是来刺杀他的。
这几日的别扭,些许便是他在说服自己原谅我,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他脸上威胁的表情没有那么凶恶了。
我将荷包掖在腰间,接着轻功跃上屋檐。
远些时没註意,离近了扑面而来的酒气。
我问他:“你喝酒了?”
其实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可脱出口的也只能是这个。
坐在屋檐上,低头看去,东宫大大小小的宫殿依序排列着,有着亮着灯,有的灰暗的仿佛一朵云。我的头忽然有些疼,记忆深处的某根神经被轻轻地弹了一下,我抱着头,窝在腿上。
承煜好似在询问我,他拍打着我的肩膀,只拍到了一层冷汗。
他凝声问:“怎么了?”
我不答,兀自抱着头,脑海裏仿佛有一千只百足虫在啃噬般的痛痒。
我以为,忘记是人间最好的仙法,往昔的一切,没有必要重新再想起,但琐碎的记忆却还止不住地迸射出来。
我陡然抽出腰间的短剑,猛地朝身边的承煜刺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潜意识裏我该杀他,所以便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