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青梅竹马(一)
青梅竹马(一)
漱冰濯雪,眇视万裏一毫端。
一道剑光划破静谧无垠的白,跃进了砌岳宗的护宗大阵。
“我们到了。”
徐迭汌回头冲乖巧安静的少年和蔼一笑:“不必紧张,宗内大家都很好相处的。”
少年身着一件崭新的素色锦袍,惨白的脸色比雪还要浅,身躯单薄到似乎风一吹就会随之飘走。
闻言,他才牵动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温驯知礼的笑,冲徐迭汌作揖行礼:“好,多谢徐宗主收留。”
这一路上,晏时不知说了多少遍感谢。
客气又疏离,浑然不覆先前在人间故意给他使绊子的鲜活模样。
不过这么小的年纪就遭遇家中大变……
徐迭汌看着少年嘴角流畅的上扬弧度,心中暗嘆一声。
确实是苦了这孩子了。
他收了剑,刻意放慢脚步,与晏时并肩前行,正搜肠刮肚想找出些安慰人的话来,余光却瞥见晏时也放慢脚步,执拗地要落后他半步。
像是在恪守某种身份上的距离。
徐迭汌又在心中长嘆一口气。
太犟了。
路上弟子远远望见二人走来,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先恭敬地向徐迭汌行礼,而后又带着几分好奇朝晏时望过来,友善热情地露出笑容。
少年不动声色地望回去,礼貌颔首微笑。
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在地蜷了蜷。
正因过去体会了太多次别有用心的热情相待,所以此刻对毫无心眼的示好格外手足无措。
除了兄长,他再也没体验过这样的相处。
放眼望去,人们皆穿着整齐划一的鹤纹白色长袍,勾肩搭臂、喜笑颜开。即便并不知晓他的身世、也不清楚他为何来到砌岳宗,但只要他是被宗主领回来的,弟子们就会释放出最大的善意。
心中泛起阵阵寂寞的疑惑。
如此这般……不掺杂利益纠葛的友善,原来是如此普遍常见的吗?
他就像是误入花海的枯木,仿徨无助地站在原地,即便努力掩饰心中的不自在,可外表的突兀却遮盖不住,只能直挺挺地僵立在原地。
永远与他人格格不入。
再如何伪装,这些温柔的情绪还是与他无关。
待人潮过去,晏时收敛笑意,神色恹恹地敛眸,看向自己的脚尖,默不作声跟在徐迭汌身后。
而徐迭汌浑然不觉晏时心中所想,仍在绞尽脑汁为他编织出和谐友爱的宗门画卷:“一会儿带你去见师兄师姐,我女儿和你一般大,不过可能……”
脾气不太好。
话音未落,就看见一抹翻飞的红在空中上蹿下跳,她身后的女子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手上动作却格外毒辣,不断挥剑向那抹红甩去犀利的攻势。
隐约还能听见“字帖”、“又没写”、“逃课”等字样。
徐迭汌霎时间止了声,忽觉头痛。
说曹操,曹操到。
替晏时搭建心理准备的话还没说完,竟然就好巧不巧撞见自家夫人愤怒出手,管教桀骜不驯的闺女的场景。
通常这场闹剧到最后,徐屿宁总会毫发无伤,而他则会被夫人迁怒,在半夜无辜地被一脚踹下床去。
也不知非得让徐屿宁练字帖,究竟折磨的是谁。
很快,徐屿宁就註意到他,眼睛噌得亮起来,声音清脆又欢快地叫了声“爹”,迅速朝他飞来。
他心中咯噔一声,赶紧摆手示意她离开。
要是以这副胡作非为的模样见晏时,不就直接推翻他方才介绍的“和谐友爱”了吗!
结果徐屿宁御剑的速度更快了。
徐迭汌下意识偏了偏身子,挡住晏时的视线,状似若无其事地接上方才的话头:
“……不过可能娇生惯养惯了,说话做事也没个规矩。你放心,即便她没有恶意,但只要让你觉得不适,尽管告诉我,我会管教她的。”
脚下步子随之加快,试图与飞驰而来的徐屿宁错开。
晏时似乎察觉到什么,一面应声,一面迟疑地偏头往右望了一眼。
淡薄的目光越过徐迭汌的肩头,正巧撞上满目侥幸雀跃的徐屿宁。
少女正红色的裙袂被剑气掀起,不断翻滚,像是一阵阵推涌的红色浪潮。
天地间惨淡的黑与白褪去,只剩这一抹绚烂夺目的红充斥在视野裏,刺得双目生疼。
波澜不惊的湖面惊起一圈清浅的涟漪。
上一次看见这般浓郁的红……还是在晏府灭门那一日。
他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忆起刻意回避的场面,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那道伤疤之中,以刻骨铭心的疼助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那时的情绪已经化作巨浪拍上心尖,迅速席卷身体,吞噬了他的理智。
只剩戾气源源不断涌出。
徐屿宁冷不防与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对视,下意识运转灵力调转方向,却忘了周身剑气还嚣张地扑腾着,顺着她转身的动作迅速荡开干脆利落的弧度。
弱不禁风的晏时被滂沱的剑气一推,白着脸向后倒去。
瞧见眼前少年苍白胜雪的脸色,她心头一跳,知晓自己这下又闯了祸,忙不迭用灵力一捞,企图稳住少年的重心——
谁知,她的灵力正好与徐迭汌的灵力撞在一起。
两道急切的灵力在相接的瞬间向着反方向弹开,谁也没能接住晏时,反倒又让脆弱的凡人之躯受到重创。
最后晏时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白着脸呕出一大口鲜血。
胸膛前那块素白的布料迅速被鲜血染红,生出细密的手脚,向四周蔓开狰狞的线条。
他颤着羽睫,只来得及抬眸瞧了徐屿宁一眼,又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鲜血,便不堪重负地陷入昏迷。
胸前的血颜色愈发艷丽,很快浸透衣衫,继续向下坠,将身边的皑皑白雪也染上红色。
连呼吸也只进不出,似乎就要从此驾鹤西去。
徐迭汌顾不上训她,手忙脚乱地抱起晏时,马不停蹄向着药坊赶。
至于徐屿宁,则被晏时这夸张的吐血架势吓得不敢动弹,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因果该如何化解了。
随后赶来的徐母梁舒芮毫不客气地一掌扇在她后脑勺上,顺便将她吓得飞没了影儿的三魂七魄也一并打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