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仙(一)
断肠仙(一)
鸟雀啁啾,枝吐新绿。
雨濯春尘,潮湿润泽的水汽攀上墻,不似寒冬那般刺骨,只泼出翩然春色。
一柄油纸伞在细密雨珠中撑开,阻隔出伞下一片小小天地。
梳着双螺髻的丫鬟站在屋檐下,目送徐屿宁三步并作两步钻到伞下,右手顺势搭上少年的臂弯裏,像只灵活的猫,矜持地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南烛,我们走啦。”
昨夜回府后,徐屿宁便告知了南烛自己明日要去拜访晏府的消息,并叮嘱她安心待在府中,自己和晏时一道去即可。
后来才知晓,原来送小姐和晏公子回府的正是晏家大公子,这也算是在长辈面前过了明路了。
想必等老爷回来,两家长辈就能一同纳采问名,将良辰吉日择出来。
雨声淅淅沥沥,油纸伞不动声色地朝粉黛倾斜,少年半边肩膀暴露在外,任由雨珠亲昵地跳上去,踩下一片春痕。
南烛欣慰地望着二人相携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路口再也瞧不见,才面带微笑地准备回屋收拾一番,没想到一扭头就瞧见了东厢房那侧面无表情立在门边的身影。
尚未开口询问,晏奴便冷着脸望过来,面上那道伤疤没有用脂粉掩盖,隔着绵绵细雨瞧着倒平添了两分可怜。
他嘴唇抿得平直,勾人的浅眸此时黯淡无光,与她对上视线也只敷衍地小幅度颔首,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房。
那扇木门被狠狠地关上,像是要彻底把回暖的春雨拦在屋外。
不过多时,扬着徐府旗帜的马车就停在了晏府门前。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早早候在一旁的进胜本想接过油纸伞,却被晏时阻止,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撑开伞,亦步亦趋地跟随徐小姐跨进府邸。
比叮咚雨珠还要轻柔的声音也顺着风飘进他的耳裏:“小心脚下。”
想起昨日大公子的叮嘱,进胜只能将吃惊一个劲儿往肚子裏咽,俯首帖耳地跟了上去。
难怪府裏拘了一位同徐小姐长相相同的女子,原来是思念成疾、睹人思人,如今终于同正主心意相通,忙不迭就领回府来了。
如此想来,对未来夫人好一些也是应当的,不值得稀奇。
徐屿宁并不知晓身后小厮淡定的外表下百转千回的心思,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晏府。
晏府的装潢同徐府大不相同。徐府雕梁画栋,布局随心所欲、不讲究规整格式;而晏府宽阔简洁,严格对称划分院落,精致典雅。
倒是和晏时本人有种意外的和谐。
“这就是你的家吗?”她偏头看向晏时,不待他回答,又一本正经地摇了摇食指,“不要撒谎,不想说的话就不说。”
时刻竖着耳朵偷听的进胜听见这话,疑惑蹙眉:徐小姐这是哪裏话,若晏府不是二公子的家,那二公子的家又能在哪儿呢?
和煦阳光洒在少年乌浓的发顶,嵌玉小银冠反射出清爽利落的光采。他捉住那根在眼前摇晃的食指,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轻柔地向下滑,灵巧地钻进她的指缝间,与她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晏时眨眨眼睛,浅眸像两丸剔透的琥珀,许久才启唇缓缓开口。
“是。”他说,“这就是我的家。”
话语间,是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眷恋怅惘。
“徐小姐随意些。”晏宸身穿湖蓝色长袍,丰神俊朗的五官透出一丝文雅之气,温和的眼眸含笑望过来,遥遥冲她举杯,“贵客光临,不胜荣幸。”
桌上布满精致佳肴,杯中金光浮跃。
虽然昨日马车上,徐屿宁没有给出确切的答覆,但他并未就此刻意逼迫,反倒不再提及,摆出“不过问小辈私事”的态度,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心生好感。
徐屿宁举杯相敬,笑吟吟地说着客套话,心头纳闷:既然这裏是晏时真正的家,那晏宸便是他正儿八经的亲兄长吧?
如此稳重宽厚的兄长在前,他怎么就养成了轻浮随便的性子。
午膳过后,晏宸主动提出给她留出空间单独见一见那位冒名顶替的徐大小姐。她自然是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就此与晏时兵分两路:她随进胜去客房,晏时则继续和兄长叙叙旧。
朦胧雾气自脚边袅袅升起,几抔掐尖儿的嫩黄色绽开,隐在雾中若隐若现。
亮眼的妃红裙袂划开浅雾,轻快地行过蜿蜒小道,最终停在客房前。
“徐小姐,就是这儿了。”
徐屿宁瞇着眼睛看着眼前平平无奇的客房,几乎是同一时间,来自修士的直觉劈啪炸开来,直窜上命门,激得她头皮发麻。
不对劲。
她瞥了眼无知无觉的进胜,若无其事地试探:“这间屋子瞧着倒与别处不同?”
“少……小姐有所不知。”进胜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急急改口道,“这间客房布有独特的阵法,因此瞧着比寻常客房阴一些。”
既然都是快过门的少夫人了,想必也知晓他们家的底细。进胜放心大胆地和她透了底:“不过小姐放心,这阵法并不凶险,不过是让屋中人却无法离开房间。且它只会圈住布阵之前就待在屋中之人,您进出不受影响。”
话音刚落,苍穹之下弥漫的厚重云层散开,正当头的日光直直射下来,将脚底深浅两色穿插铺地的砖石照得熠熠,闪烁间竟成了一座巨大的八卦阵。
——凡间的普通贵族世家,竟懂得阵法吗?
“家中族人后日才会下仙山,你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