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宸长若流水的发丝用白玉冠高高束起,一丝不茍,连一绺碎发都不曾落下。
他抬眼望向对桌坐姿端正的晏时,扬起眉梢,语含戏谑道:“在自个儿家裏,你如此拘束做什么。难不成有了意中人,就主动把自己从晏家划出去啦?”
清脆水声碰撞几瞬,桌上茶盏盛满甘冽茶水。
晏时喉结上下滑动两下,想要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桌上茶盏一饮而尽,低低应声:“不敢。”
“无需这般惴惴不安。”晏宸看穿他的坐立不安,怜爱道,“在确定此晏时非彼晏时的那一刻,我就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半敞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阳光透过窗纸,化作圆点在木桌上跳跃,晃得晏时眼眶酸涩,不由闭了闭眼。
“晏时,别害怕。”他听见兄长的语气愈来愈温柔,如清泉入口,抚平灼烧的心,“兄长能见到你未来并非孤身一人,已经很满足了。”
清润的声音越来越低,稍不註意,就被风驮着飞去远方。
“若是能亲自为你提亲,那就更好了。”
“进胜,你先走吧,我已经认得路了。”
微风扬起徐屿宁的襦裙,她将腰间挂着的遂刃取下,和善地对紧胜说道。
进胜没多想,笑得五官都堆在一起,迭声道好,动作麻利地离开,打定主意不给未来的少夫人添任何麻烦。
想要私下处理家事,正常得很。
徐屿宁在他拐过转角的瞬间将丹田内积蓄的雄厚灵力铺开,飞快地探知四周的动静,确认附近无人后才掐了隐身诀,御剑跃上高空,自上而下俯瞰晏府。
她望着以客房为中心扩散出去的阵法,莫名从中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就像是……头一次夜探公主府时误入的那个幻阵。
本以为公主府的阵法是哪位世外高人的杰作,却没想过竟然就是晏府的手笔。
既然如此,那公主寿辰当日又为何故意为难晏时,还将他们押入私牢不肯放人?
那个请邪祟的阵法,究竟出自谁手?
她敛眉沈吟,只觉公主府与晏府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抽丝剥茧向下挖掘,才发现其中纷杂根本捋不清。
望着沈静死板的黑白砖块,徐屿宁隐约想起方才裹挟着细风相望的那双琥珀色眼睛。
少年浓密的睫毛下压着温柔春水,用极克制的怀念语调告诉她:
“这就是我的家。”
再直白地问一次,是否能得到诚实的回答呢?
剑气驮着主人徐徐落地,她收敛灵力,将其凝成一股结实的绳索,穿透木门向客房裏探去。
徐大小姐正在卧床小憩。
正面瞧见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徐屿宁意外之余又觉新奇,忍不住仔细观察,从眉毛看到嘴唇,还是没能找到与自己的差别。
晏时定然也认错过。她想。
纯粹透明的灵力继续向徐大小姐命门探去,只探到一片虚无。
没有魂魄支撑,徐大小姐只是幻境凭借他人记忆捏造的假人。
她收回灵力,失了进屋一探究竟的心思,垂首又望了眼脚底的阵法,才拂袖而去,
草木簌簌而动,一声声一阵阵,许久不停歇。
太阳尚未西沈,茫茫天幕已缀上几处光点。
晏宸亲自将二人送到府邸门前。
他静默地望着徐屿宁上了马车,在晏时登上马凳时摘下手上的玉扳指,推入晏时手中。
握着手中尚存有余温的玉,晏时羽睫胡乱颤抖,无力地闭目。
——方才迎着满室春光,晏宸笑着对他说:“后日,你不要回来了。”
最后,晏时只深深弯腰行大礼:“……晏时在此拜别兄长。”
徐屿宁掀开车帘,对二人之间涌动的暗流一无所知,漂亮清澈的漆瞳望过来。
着湖蓝色长袍的青年扶住晏时的手,扭头对上她的目光,温声道:“过几日得空,我再登门拜访。”
她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应下:“那便期待大公子光临了。”
马鞭挥下,车轮已向前碾去,轱辘轱辘转。
心头忽然涌上浓烈的不安,徐屿宁探出头,冲仍旧站在府邸前的晏宸说道:“后日见!”
晏宸粲然一笑,端正的五官向上扬,写满对后日拜访的期待。
“好。”
……只是可惜,这句话终究是指天射鱼,註定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