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仙(四)
断肠仙(四)
浓稠到快滴出水来的邪气萦绕在密道入口,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徐屿宁观之,惊诧地发现原本横冲直撞的邪气变得有序克制,并非因为晏时魂魄残缺而拒绝他入内,它只是遵循主人意志拦住所有人,安静地当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如此看来,不仅原本被她彻底摧毁的请邪祟阵法已经恢覆如初,连无主之气都已认主。
她眉心微敛,心中冒出不太好的猜测。
晏时能追到公主府来,定是万分确定晏宸就在此处。
杀光公主府上下几百余人还未找到晏宸,那他能在哪呢?
——自然是在密室内,成了邪祟的载体。
若晏宸意识尚存,定然不会想让亲弟弟瞧见这一幕。这道屏障,拦的就是晏时。
“请师尊帮帮我,破除这道阵法罢。”晏时再一次开口,声音带着颤抖的冷意。
他面上的神情回暖两分,变回曾经那个熟悉乖顺的好徒弟,语气依旧饱含亲昵与温情。可是仔细瞧,那两丸琥珀色的眼眸情绪深沈,眼看风雨欲来。
显然情绪不正常。
滴答。
饱满的血珠从剑尖坠落。
晏奴迅速向前跨了一步,神情坚定地将徐屿宁护在身后,手中那把普通铁剑毫不犹豫对上削铁如泥的含光剑。
含光剑轻薄的剑身尚在滴血,握剑之人手腕一翻,便将铁剑死死压在下方,动弹不得。
凡人对上修士,本就毫无胜算。
“你……”徐屿宁望着那双死气沈沈的琥珀色眼眸,欲言又止。
“弟子知道裏面会有什么。”晏时任由粘稠的血渍缠上长长的羽睫,半闭着眼睛,压低声音耐心地再次央求道,“求师尊,帮弟子破除阵法。”
夜风轻拂,血腥味随之漾开,混杂着冷意倒灌进鼻腔裏。
他孑然一身,孤零零地站在血泊中,素白的衣摆被血色浸透,被浓郁的悲伤与孤寂笼罩,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成一抔灰,融化进血水裏。
徐屿宁眸光闪动,酸涩的滋味爬满心尖,将她冻若寒冰的心震开了一条小小的裂隙。
思索一瞬,才恍然大悟这股情绪的由来。
是怜悯,她在可怜晏时。
这种情绪对她而言实在是罕见又奇妙。身为修士,活的年岁太长,见过太多生老病死,对他人的悲喜都已经习以为常。
砌岳宗裏,多的是走投无路来拼一份前程的人。她那位瞎眼的前未婚夫也是如此,被灭满门、漂泊无依,最后才寻得一处安身地。徐屿宁并不可怜他,只漠然地将他与砌岳宗无数弟子视同一律。
可是在这一刻,她却觉得晏时好可怜。
她没再回答,只沈默地将灵力灌註在遂刃剑身上,轻轻一抬手。
剑气挥出,邪气屏障被破开。
密道入口处豁开一道缝隙的瞬间,晏时脚尖一点,宛如一只断线的纸鸢,急切地飞进了缝隙。
当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徐屿宁飞快地甩了一张符纸贴在晏奴背上,而后没有丝毫犹豫,跟随晏时的步子一起跳进了缝隙裏。
“小姐!”
符纸一贴,晏奴被迫定在原地,无论怎么用力挣扎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周徐徐腾起灵气将他护在中央,与满是血水隔开。
他颓然闭上眼,有些自厌自弃地松开手,任由长剑落地,闷闷地哀鸣。
四周寂寂,一如他空落落的心。
密道内,黑雾弥漫。
浓重的黑向外延伸,蠢蠢欲动想要把徐屿宁吞没。
她有些不耐地掐出一大团火花向前扔去,火焰橘黄色的外皮包裹住淡蓝的内芯,热气在剎那间炸开,照亮了整条密道,也将黑暗中藏匿的邪气烧得灰都不剩。
没有片刻停留,她御剑飞到了密道尽头。
密室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几缕还未来得及逃走的邪气被陌生的剑意钉死在门上,木门上留下深深向内凹的痕迹,看着触目惊心。
剑意中隐约透出她所熟悉的绵裏藏针的风格,能从中明显感知到其主不稳的心境。
门后寂然无声,她猜不透裏面究竟已成了何种光景。
徐屿宁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了密室内。
指尖跳跃的火光驱散黑暗。
晏时背对她跪坐在地,肩膀无力地向前扣,脚边散着被劈成好几块的不明物体。
她不自觉凑近去看,发现是前一次来时她无论如何也毁不掉的那只长柜。
再往前,她终于窥见晏时怀裏的那团东西,心头突地一跳,下意识掐灭了火苗。
视线重新被霸道的黑暗占据。
徐屿宁心情有些覆杂。
人被邪祟附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虽然没有见过,但是知晓不少纸上谈兵的理论:往轻了说;或许面目狰狞筋脉凸起,往重了说,什么不人不鬼的模样都有可能。
上一次来时,她还曾兴致勃勃地想,若真能亲眼见证也算是开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