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时靠的是气质和长相,既没用术法也没服丹药,与修为有何关系。”徐父乐不可支。
不待她追问,徐迭汌就主动道:“我堪破他的伪装,是因为在他少年时曾有过几面之缘。”
霍!
没想到,晏时扑朔迷离的过去竟有她爹的参与。
徐屿宁一下来了精神,正襟危坐,高挑眉梢示意徐父继续。
徐父被她这副模样逗乐,沏了杯茶润润嗓子,才继续说道:
“那时你还小,成日抱着木剑四处乱砍,精力多到令人头疼……好好好,说正题——某次我应邀前往人间皇室斩妖除魔,偶然得知一桩密辛。”
数百年前,尚有茍延残喘的妖魔混迹于人世间。
那时的砌岳宗还不是天下第一宗,而是天下第二,事事都被天道偏宠的仙山一脉压一头。
不过仙山之人轻易不会露面,因此皇室遭难,还是求上了砌岳宗。
徐迭汌应邀前往皇宫,解决了怪力乱神后,意外撞见了一位眉心萦绕着仙气的凡人官员。
即便如他这类已经迈入化神期的修士,也仅仅只是修士,与仙气搭不上边。
——他们能接触到的天生具有仙缘的人,只有仙山一脉。
可是仙山之人,怎会辗转到凡世成了普普通通的臣子?
他心中生出好奇,主动与其攀谈后得知,这位凡人姓晏,名叫晏宸,祖上三代全部入朝为官,皆任应天司一职,专为皇室观天象算凶吉。
旁的,晏公子就不肯再说了。
可惜徐家的执拗乃是一脉相承的优良传统,好奇心已起,万万没有就此作罢的道理。
徐迭汌只待寻着时机,一探究竟。
这个时机很快就到了。
临行前一天,皇上设宴答谢、广邀群臣,他成功地再次见到了晏宸。
并且还意外撞破好几名臣子聚在一起,明裏暗裏嘲讽晏宸不懂趋炎附势,若再每日只会预测天气,像个精致的摆件,定会大难临头。
其话语的尖酸刻薄是过去一心只想舞枪弄剑的徐迭汌闻所未闻的。
他替晏宸解围,并赠予一枚可以护住心脉的玉扳指,终于让看似温润、实则拒人以千裏之外的晏公子态度转变。
晏公子神色轻松地问:“这位仙长,想要图谋什么?晏家的骨血,还是晏家的阴阳块?”
徐迭汌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晏公子的态度转变,竟是朝敌意的方向飞驰。
不过这句话也证明,晏家的确不是普罗众生中不起眼的一员。
近一个月裏,他坚持不懈地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善意,还是没能感动心如盘石的晏公子。
直到他不小心撞破了晏家的祷告仪式。
一位同晏宸长相有五分像的少年身着掐着金边的黑色劲装,抱着一把黑色长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与温和客气、礼数周全的晏宸不同,这个少年长相更为精致,瞧着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怀中长剑却戾气深重。
更有意思的是,他眉宇间的仙气浓郁到像朵饮饱晨露的迎春花,哪怕只是路过也能幸运地蹭上些许余香。
少年瞧着比晏宸小五六岁,不像晏宸那样对他严防死守。他刚一开口,对方就笑瞇瞇地主动邀请:“你想去我家坐一坐吗?”
徐迭汌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殊不知正好落入少年的圈套,撞破晏家每日例行的祷告,被晏家所有人记恨上了。
他也终于解开了心中疑惑:晏家,是被仙山驱逐的家族。
因为做错了事,世世代代被封灵脉,贬为凡人永不能回仙山。
所以才只能靠零星血脉天赋,以替皇室占卜凶吉为生。
被晏宸客气地请离晏府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少年被晏宸揪着耳朵训斥,耷拉着眼睛装无辜。
——后来才知晓,这个少年承载了晏家回归仙山的希望,受畸形的压迫长大。
“等一等。”
徐屿宁才不管听故事需要保持安静的潜规则,蹙眉打断道:“这个少年就是晏时?”
“没错。”徐父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好听着!”
“您讲得太拖沓了——”她拖长声音打了个哈欠,眼尾绽出几滴泪花,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去掉那些细枝末节,就讲讲晏时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这丫头,只对他感兴趣是吧?”徐父笑着丢给她一只红艷艷的樱桃。
“行,长话短说。”
即便是长话短说,但是徐屿宁离开院落时,太阳已经西沈。
她拖着沈重的步伐回到自己院中,第一时间奔往晏时所在的屋子。
瞧见屋中灯火如豆,窗纸上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徐屿宁慌乱的心跳才逐渐找回规律。
手指已触及木门,犹豫半晌又握成拳,遏制住情绪,叩叩敲了两下。
“吱呀。”
木门拉开,晏时扬起温柔的笑,一如既往用勾人的语调唤她:“师尊。”
黑发如瀑,衬得他冷白的皮肤胜雪。
是与父亲描述中截然不同的晏时。
徐屿宁不做声,睁着黑润的眼眸专心一意地将他从头看到尾,继而捉住他的手腕,小心地触碰他掌心那道狰狞的疤痕。
掌心不断摩擦的触感有些痒,晏时不自觉蜷缩了下小指,不明所以地望进徐屿宁眼底。
她仿若未觉,失神地用指尖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方才徐父说的话不断在耳畔回荡。
——晏家被封了灵脉无法修炼,多年来一直研究破解之法,又得了晏时这个体质合适的,将所有法子在他身上悉数试了一遍。
——浑身骨头被千锤百炼,几乎没有一块还是完好的,硬生生造出了一副“剑骨”。
——为了吸纳灵力,又割掌燃血,以此为引暂时修补丹田。他倒争气,还真的硬生生修成了元婴。
——他的兄长也是可怜,被公主看上,企图直接杀了他以骨血饲养邪祟谋取权利。我竭力阻止,与皇室交换条件,想要将晏家救下。
——晏时的天赋的确很好,我也动过收他为徒的想法,原本也已经说定了……你可还记得那时我也与你提过?
——可惜公主言而无信,我又去晚一步,晏府还是变成了空壳。
所以幻境中,晏宸被杀,其余晏家人被押入宫中,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只有晏时逃了出来。
踽踽独行,孑然无依。
酸涩滋味缓缓滋生,她无端一阵难过,主动向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晏时,将头埋在他的肩上。
尔后没头没脑地叫了声他的名字:“晏时。”
晏时楞怔在原地,闻声才渐渐回过神来,张开手臂,虚虚环抱住她,低低应了声:“弟子在。”
他放轻呼吸,垂眸避开馥郁的樱木草香,头脑愈发昏沈,放任註意力集中在被徐屿宁紧紧抱住的腰上。
徐老宗主说了什么,她反应这样大?
来不及细思,就听见徐屿宁闷闷道:
“我要更正一下曾经说的话。”
“我一直在,你不会再漂泊无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