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缠红尘(二)
剑缠红尘(二)
倏地,悠扬深远的钟声响彻整片山群。
歇在枝头的灵雀惊得振翅高飞,闷头冲进花光柳影,冷不防撞上柔软如棉的灵力裏。
素手一翻,灵力便驮着灵雀去往反方向,侥幸避开这场空中事故。
“你倒会挑地方。”
徐屿宁没去看那只灵雀,而是挽着晏时的胳膊跃下遂刃,在别院前停下。
几丛翠竹拦在院前,掩住院内光景。迈步跨过竹林,院内皆以青色、绿色搭配,布置得干凈素雅。
与晏时甚配。
她扫视一圈,在心中悄悄掐算了下,此处距她的院子只需步行一刻钟,已经是别院安置规定能满足的最短距离了。
“看来你的确离不开我啊。”她笑瞇瞇地在院中藤椅上坐下,冲晏时勾勾手,奖励似的印下一吻。
晏时半跪在她跟前,闭上眼,乖乖地任由她亲吻。
待温热柔软的唇瓣从面上移开,他才稍稍起身,含笑睁开眼,追寻着离开的轨迹亲上去。
手撑上藤椅椅背,一步步欺近。衣摆重迭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青莲香将少女圈在怀抱中。
梳着高马尾的少年第一次居高临下地望着怀中笑得挑衅又俏丽的少女,惊奇地发现这个角度能将人的一颦一笑尽数收进眼底。
他神情一动,扶住少女的下巴,随后俯身吻下去。
同时也将对方的轻笑一并咽进肚子裏。
比起满园青翠欲滴的竹,怀中真真切切搂住的,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烂漫春色。
他心甘情愿地沈溺在缱绻亲昵中。
“徐屿宁!”
颤抖又急促的声线刺破这份温馨。
晏时通过声音认出来者是谁,舒展的眉宇间笼罩上郁气,稍稍往后撤了半步。
却不料原本懒洋洋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向下一按,迫使他随惯性再次俯下身去,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吻。
啵一声,清脆响亮。
徐屿宁笑着揉了揉他眼角那颗小痣,像是敷衍的安抚,尔后才歪着身子探出头,语调轻佻不屑:“你来做什么?”
晏时那丁点儿不悦被抚平,乖乖让开一步,站在藤椅之后,凉凉地掀起眼皮望向前方。
同样着白色鹤纹弟子服的迟逾白面色惨白胜雪,满眼难以置信。
光鲜亮丽的迟大师兄握紧手中长剑,恍惚又怔忡,隐约能瞧出几分伤心脆弱。
他张了张嘴,话尚未出口,反倒先硬生生呕出一口血。
红色张牙舞爪地在素白的长袍上蔓开,格外触目惊心。
可惜,在场之人无一怜惜。
徐屿宁直接不耐烦地撇开眼,往旁边挪了挪,手拍在身侧空出的位置上,仰头看向身后的晏时,眉梢高高挑起。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起坐?
晏时婉拒的话已经抵来嘴边,又在余光瞥见竹林中僵滞的身影时急急咽下。他愉快地扬起笑,顺从地在师尊身侧坐下。
高马尾雀跃地跳动,发尾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涂着艷丽蔻丹的手指捉住那绺发丝,漫不经心地把玩。
发丝交迭几次,变成了一绺辫子。
辫子藏进鸦黑的长发中,竟也与这张俊美的脸相得益彰,还为他缀上一抹俏。
徐屿宁来了兴致,正欲从储物戒中翻出丝带捆住即将散开的发丝,一条青色的丝带便递来手边。
“师尊,用这个吧。”
她满意地拿起那根丝带,小指还故意蹭了蹭他的掌心。
少年漂亮的羽睫重重一抖,将眼角那粒小痣藏进阴翳中,连耳尖都爬上一抹红。
他飞快瞟了一眼那个立在竹林中的身影,又欲拒还迎地冲徐屿宁眨眨眼睛,无声讨饶。
像是藏在金屋中羞于见人的娇。
徐屿宁被晏时这一套连贯的动作勾得晕头转向,有些恍惚地感慨:
这一来二往……闹得她好似一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
在她註意力飘忽的某个时刻,正羞恼的晏时轻轻翘起嘴角,斜眼朝竹林睨去,眸色凉得像山顶未融的雪。
始终註视着他们的迟逾白,被这个眼神一激,狠狠闭上眼,咽下喉头翻滚的血腥气。
亲眼见到二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后,他只觉自己满心的爱慕都碎裂成渣,不断往心上戳,直到戳得鲜血淋漓。
无论是最初在小渔村的惊鸿一瞥,还是后来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或者是晏时被徐屿宁带走后辗转反侧的每个夜晚……
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气急攻心,暗红的血还是从唇角溢了出来。
他情不自禁向前迈步,却不慎踩到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突兀至极。
徐屿宁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甚至还拦住晏时想要往过来的眼光,凑近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说着说着,二人越凑越近,晏时轻轻笑出声,温柔地将徐屿宁鬓边垂落的发丝捋至耳后。
动作熟稔到似乎做过无数次。
迟逾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徐屿宁如此纵容谁踏进自己无形的防线内。
即便二人结下婚契多年,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在演武场上比肩而立。
忽然间,他又忆起了许多往事。
刚来砌岳宗时,徐屿宁其实不大待见他。
因为太弱,所以连话都不愿意与他说。
直到有事相求,徐屿宁才抱着厚厚一沓字帖主动敲门。那一次,他见到了对方第一个笑脸。
而宗门内其他弟子更不用说,对他这个突然出现、还幸运地拜于掌门坐下的孤儿从没有好脸色。
直到他咬牙忍下无数苦楚,亲手斩杀灭门仇人,成为当仁不让的大师兄,即便与天之骄女并肩而行,也不会有任何人质疑反对。
多年相伴,并非没有感情。
只是,
只是……
只是他当日重伤后被假象迷惑,才酿下大祸。既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又伤了师尊的心。
他并没有错,是晏时蛊惑在先。
终于为自己的行为寻得了立得住脚的动机,迟逾白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了两分,搅成一团乱麻的思绪也不再纠缠。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四分五裂的自尊重新拼凑起来,抿直嘴唇,再一次唤道:“师妹。”
短短两个字,却忽然饱含前所未有的感情。
这一声落下,徐屿宁与晏时脸上的笑容都如水般褪去。
晏时轻轻蹭了下徐屿宁的鼻尖,敛去眸底不悦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扭头望向迟逾白。
这一次,徐屿宁没有拦他。
迟逾白浑然不觉气氛微妙的凝固,深情款款地继续说道:“师妹,先前是我被歹人迷惑,我向你道歉……”
“啧。”
晏时轻哂一声,打断对方未诉尽的衷肠,偏头望了一眼徐屿宁,像是在恳求一个许可。
容貌瑰丽的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一双润泽的黑眸闪烁着狡黠的光。
她看懂了晏时的意思,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冲他做了个口型: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