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又恢覆到吃流食的状态,
一顿能骗过去,不可能顿顿骗过去。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陈嘉之就察觉了。
但沈时序一直在观察陈嘉之,
发现他并没有问,反而还吃了许多。
目前担忧的不是经口进食问题,
而是止疼贴。
芬太尼会根据时间慢慢在身体内部代谢排出,随着降低药物浓度。
疼痛会再次翻涌。
下午,他们各自半靠在床头看书。
书页没翻开几页,
沈时序听到陈嘉之忽然说,
“把头发给我剃了吧。”
“早上刷牙我一低头,好多头发都飘到水池裏了。”他自言自语,
“换衣服的时候,领口和肩膀也有好多头发。”
头发会越来越稀疏,这也在预期内。
把书放下,沈时序移身去抱他,
“伤心了吗?”
“真的没有。”抬起头来,陈嘉之还在笑,
“你告诉我要正视身体和药物带来的反应,化疗掉头发不是很正常吗,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在乎我的感受啦。”
“今天这么乖?”沈时序也笑了,
“不会马上又要提要求了吧。”
“是啊,要提。”
心头咯噔一下。
“我怕你为了照顾我的情绪,
跟我着我剃......”
“想什么呢,
少做梦。”无语两秒,沈时序说,
“起来吧,带你去卫生间。”
“烦死了,
都说我乖了怎么一点情话都不说啊,你假装有过这样的深情想法,再伪装拒绝表现一下自己不行吗。”陈嘉之不满了,“我还准备了好多措辞呢。”
“憋着,这种事只有你看的霸总文学干得出来。”沈时序抱起他,双掌托着屁股掂了掂,“瘦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我一点东西都不想吃。”陈嘉之勾着他的脖子,“辛苦你了,也跟着我吃那些难吃的东西。”
“不辛苦,你听话就好了。”
两人来到卫生间,抽过浴巾垫在坚硬的臺面上,沈时序把他放上去,再弯腰拉开下面的小柜门,“像今天把饭菜都吃完已经很不错了。”
“原来你早就准备好推子了啊......”看到沈时序从柜子裏拿出一个未拆封的包装。
陈嘉之有点感动又有点心酸,“怎么什么都准备好了.......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最后我还是要剃头发啊?”
“不打没准备的仗。”
“跟我在一起像打仗吗?”
“不是打仗,你是炮仗,一点就燃。”手掌覆盖在额头,慢慢将头绳取下来,沈时序说,“小姨说你只怕我。”他挑挑眉,一脸英俊的问,“怕我么?”
“呵呵,我看你才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吧。”
斗完嘴,伸脖子缩脖子反正都是一刀,陈嘉之双眼一闭,梗着头往前,“来吧,炮仗我今天要当壮士!”
调试了下频率,随着嗡嗡的电动声响起,他闭着眼,紧紧抓住沈时序的衣襟,“不准嫌我难看。”
一声轻笑后,温柔的吻落在眼皮上,一路下移到鼻尖、唇角。
感官到,稍稍气流因拉开距离而流动。
“就算剃光,你也是市花。”
陈嘉之咯咯咯笑了。
推子震得头皮有些发麻,等到耳边倏地清静下来,他听到沈时序说,“睁眼。”
慢慢睁开眼睛,扭身回望镜子,陈嘉之看到镜子裏的自己,脑袋光秃秃的,“好像不是很难看。”
头发一旦没了,好看的五官便更加分明,圆润的脑袋看起来还很可爱。
沈时序在收拾掉落在臺面上的头发,损人不利己,“一休。”
“嘿嘿,我要是出家了你的性.福就完了。”一点都不难过,陈嘉之双手合十,乐呵一笑,“这位施主,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的要死。”一点都不吝啬夸奖,沈时序笑着说,“带出去贼拉风。”
隔了几秒,陈嘉之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从前读书时到现在,你在大街上总是牵着我让我走路,不是为了消食或者锻炼身体,还有之前吵架的时候,你说我跟你在一起总戴口罩,原来原因是这个?”
捡头发的手顿了下,那天在酒店所发生的事,这是和好以来第一次提及。
沈时序佯装随口问,“什么?”
“因为带我上街,你觉得很长面儿啊。”晃了晃腿,陈嘉之弓腰伸头来看他,“我长得还不赖吧?”
傻子这下这么聪明,差点没接住话。
“不是。”沈时序心口不一,“只是想带你用脚丈量国家的土地而已。”
“别挣扎了,我猜对了。”陈嘉之满意了,勾上他脖子,“人人都有虚荣心,这很正常,我高兴能让你虚荣的人是我。”
沈时序又把他原封不动抱出去,放在床上二话不说,压下来就亲。
亲的两人都气喘吁吁,亲的两人眼神都迷离。
“恼羞成怒了吗。”陈嘉之意识不清的呢喃。
“现在开始不准说话。”沈时序从他身上下来,仰躺在旁边。
“要不要我帮你,先说好,今天你得快一点,我没什么力气。”
“你特么......”躺在同一张床上,手也要牵着,沈时序紧紧抓住他的手,“快一点你就没性.福了。”
“沈时序。”床单上,陈嘉之扭脸特别认真的说,“我们把没做的事情都做完吧。”
“我不想留遗憾,我不怕疼,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语气轻而缓,“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什么留遗憾?!”沈时序怒了,直接坐起来,“往后几十年有的是时间做,现在急什么,才乖了几分钟马上说这个?”
“是不是要把我气死你才罢休?”
“昨晚是不是只警告你不准乱吃东西,没警告你不能乱说话?”他怒声叫了陈嘉之的名字,“你给我听好了,这些事情不需要你考虑,什么时候可以什么时候不可以,我心裏清楚得很!”
“再让我听见什么遗憾的话,你给我准备好,自己一个人在病房待着。”越说越气,“上次晾你三天不够是吧,我看哪次都不深刻!”
“干嘛这么生气啊,我就随口说说而已嘛......”见人真生气了,陈嘉之也不敢顶嘴,“你这么生气,会让我以为真的治不好了......”
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个,心抽的疼。
俯下身来,沈时序近距离望着他,“治得好,要相信我。”
“质子治疗中心世界上最贵的设备,马上就能投入使用。”
“这个设备全中国都没有几臺,其他国家也不多。”
“质子刀能对灭癌细胞进行“精准爆破”,对身体的副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丝毫不说为了提前投入使用花了多少力。
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给陈嘉之说起病情和后续治疗。
“放疗先做一个疗程,效果好,说不定会取消化疗,到时候马上就可以手术。”
“术后你就能恢覆成正常人的生活,不用每天待在医院,我已经在走辞职流程了,只是最后手续压着没有让单位批。”
“之后我不会当医生,会陪着你去世界各地,或者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我读了这么多书,拿了这么多奖,不是为了让你说遗憾。”
“这件事不可能有遗憾,再敢说一次。”
其实再敢说一次,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办法弄人......
“我......”嘴一瘪,陈嘉之哭了。
“好了好了,我态度不对,我太凶了。”沈时序马上哄他,“下次不这样说了。”
“不是这个......”陈嘉之抹眼角,“我哭不是因为这个。”
手臂的衣衫攥得那样紧,沈时序听到他带着哭腔说,“你压力肯定很大吧......”
刚刚还绷着的股子气儿一下子就卸了。
这究竟是什么明察秋毫的能力?
又心酸又心疼,原来什么都知道,一个反应就能猜到最本质的原因。
傻子根本就不是傻子,真的很聪明。
面颊贴着面颊,沈时序嗓音也有些发颤。
“没有压力,不要胡思乱想。”
“怎么会没有,你是这方面最优秀的医生,治疗过的病人那么多,没有谁比你更清楚病情进展,就像我写东西一样,写一句我就知道下一句写什么。”陈嘉之说,“你每次看到我的检查单都知道我身体的变化,都清楚那些指标意味着什么。”
“你给我用药,每次问我的时间都刚刚好,就像昨天贴的那个东西,我刚刚不疼的时候你就问我了。”他哽咽着,“连药理反应都这么精准,说命你比谁都清楚。”
“你怎么会没有压力.....”
“这样很折磨,就像眼睁睁看着我死掉......”
“好了好了,不哭了。”尽量稳住声线,沈时序抚摸着他的眼角,用指腹揩去那些泪痕,“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你不会死。”
“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陈嘉之语气很坚定,“有压力的时候你要告诉我,我们互相鼓励。”
他现在说的这么坚定,仿佛什么困难都不会打倒一样。
等到了第三天,止痛药的药效完全过去。
就变样了。
又是彻夜难眠的深夜,疼得发抖,就是流食他都吃不下去了。
吃了吐吐了吃,床单一天换四五次,垃圾袋一天要用一卷。
汗湿了换衣服,擦身体,如此往覆。
“给我贴......”他双瞳失焦,盯着天花板痛苦的喃喃,“要么给我药......”
药剂不能一直源源不断的给。
“沈时序......我好痛......我要贴药......”
“不能再贴了,先忍忍。”也没有办法,这时候任何语言都很苍白。
沈时序抱着他不停讲其他人和事,企图转移註意力。
“马上就会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去放疗了。”
痛得浑身发抖,陈嘉之先是苦苦哀求,然后嚎啕大哭,最后大发脾气。
“滚开!”
“不要碰我!”
没有吃饭,也不知道哪裏来的力气,紧紧抱住的臂膀都被推开。
没有办法,沈时序只能用双腿压住他的腿,扣住脖子,死死扣在怀裏。
然后,耳边每一句痛苦的□□都那么清晰,颤抖的频率那么难以言喻。
剪的圆润的指甲深深陷进肩膀皮肤,陈嘉之根本不知道,满身的湿汗,痛苦大叫。
等脾气闹过,虚睁着眼睛,奄奄垂绝。
“让我死吧......”
“你让我死吧......不要治了......我恨你......”
这也是正常现象,到了后期,疼痛完全可以摧垮一个的意志力。
无论你之前多么坚定,多么勇敢。
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所有责骂和呼痛,沈时序充耳不闻,但哄都无法哄了,怕一出声,会让陈嘉之更加害怕。
整整一夜,耳畔全是陈嘉之的崩溃。
“药......给我药......”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早上八点,叶姿和陈萌来了,她们进来看到床单乱成一片,像干了一场大仗似的。
“你是不是疯了!”叶姿显然误会了,大怒道,“什么时候你还搞这些!”
陈萌拉住叶姿的手,茫然地看着床上、仍然痛苦的陈嘉之,一时间慌了神不敢过去,哆嗦着嘴唇,“时序......嘉宝怎么了......”
“病理性疼痛。”沈时序低低说,“正常现象。”
这才回过神来,叶姿和陈萌齐齐冲到床边,焦躁不安,问的很小声。
很累,也很痛,陈嘉之根本说不出话来,睁着大眼睛抱着被子蜷缩在床上,默默流泪。
这可给她们心疼坏了。
同时她们也明白,要是能用药沈时序肯定会毫不犹豫,看他疲惫和难受的神色也知道,用不了。
“你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这裏有我们。”陈萌说。
折腾了一晚上,沈时序没拒绝进卫生间洗澡。
套间裏,叶姿把陈嘉之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陈萌给他餵饭。
吃两口就吐,但陈嘉之始终在吃,没有说拒绝的话。
看到他这副难受到极致仍然在坚持,仍然想努力活下去的样子。
叶姿和陈萌都忍不住哭了。
给他下巴垫了很多纸,以防从嘴角溢出的粥液流到脖子上,臟了就马上用湿巾擦。
一顿饭吃下来,嘴角都擦红了,擦得上火。
或许是进食后,身体终于有了能量,肉眼可见,陈嘉之精神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他很慢很慢的眨着眼睛,“妈妈,小姨。”
陈萌:“在,我们在。”
叶姿:“慢慢说。”
纤瘦的手从被子裏伸出,掌心汗津津的,他把她们抓的那么紧。
音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嘴角还浅浅的弯了弯。
他断断续续:“我想去臺湾......”
等沈时序出来,病房特别安静。
第一道视线落在陈嘉之身上,他眼神空洞的半靠着在床头,身下枕着枕头,听到卫生间开门声都没反应。
第二道视线转移到坐在床边的陈萌和叶姿身上,还有红红的眼睛上。
他快步过去,很急的问,“怎么了?”
叶姿和陈萌让开。
叶姿说,“嘉宝有话给你说。”
闻言,沈时序在床边坐下,如同刚刚抓住叶姿和陈萌时那样,陈嘉之抓住他的手,“想去臺湾......我想跟你结婚......”
说着,豆大的泪从他眼角滑落。
“我会好好活下去......”他表达的十分艰难,“我想做这件事,反正......”
停下来,痛苦的皱起眉头,大口喘着气。
“还有三天才会放疗......你就当我任性好了......我想去......不要拒绝我。”
旁边,叶姿和陈萌抱头痛哭。
缄默良久,沈时序回握住他的手,“好。”
答应完,他回头低低叫了声,“妈,马上让那些sales带着对戒来病房。”
叶姿和陈萌都是各大奢侈品的全球超级vip用户,办这些很简单,她们两人马上去阳臺外面打电话。
扭回头,沈时序轻声说,“前天在玉芝兰吃过饭后,小姨告诉我,她给我们写了一首曲子......”
“不过还在修改,这次有些赶,所以没办法用上。”他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办婚礼的时候当主题曲怎么样?”
“嗯......”
“好了,休息会儿。”说完这些,沈时序把他安稳放到床上躺下,俯身吻了吻额头,“对戒你来挑,到了叫你。”
依言,陈嘉之闭上眼睛。
知道他不可能睡的着,所以大家动静都很轻。
要去臺湾的话得提前批航线,还有要检查飞机,事情很多。
有叶姿和陈萌照顾,沈时序出去打了好几个电话。
下午两点,大批提着不同品牌logo密码箱的sales在市院门口下车,他们穿戴得体,齐齐穿过门诊大厅上了住院部。
这可给市院都整热闹了,这是什么排场?
上.门.服务很常见,送成衣送珠宝到家裏挑选也不是没有。
但他们也第一次往医院送,同时,他们也很纳闷,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分批坐电梯到了31层,看到那5号病房门口还立着俩黑西装酷哥保镖,更加确定这是哪位霸总的小娇妻了。
sales人太多,引得路人频频回头,进病房给药的护士趁空隙跑回护士站宣传八卦。
选对戒的场面有多夸张,戒指有多闪,沈医生有多温柔。
渣男·沈医生彻底挽回口碑。
大家都只看到了排场和风光,却没有看到病房裏有多压抑。
沈时序半坐在床头,陈嘉之虚弱的靠在他胸膛,叶姿和陈萌站在旁边给意见。
每个品牌轮流上。
sales端着托盘,送到眼前,标准停留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