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也不停留,只要沈时序问有没有喜欢的,陈嘉之不说话。
她们马上会换下一批。
外间病房还有等着的品牌方,主要是套间站不下了。
虽然人多,但大家动作很轻很轻,连说话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套间裏,只响起温柔的询问,还有默示摇头。
男士对戒做不出什么花样儿,大同小异。
轮到到某个品牌时,一直放在被子裏的手伸出来。
沈时序立马问,“哪一款。”
苍白无力的手指艰难扣住托盘,sales再往前送了送。
沈时序便没再开口问,明白这是陈嘉之想要自己去拿的意思。
他尊重,但心臟疼到像他妈被人捅了个大洞。
那扣住托盘的手指还发抖,也在努力去够。
艰难摸到其中一款,手倏地就垂在了被子上。
只见陈嘉之费劲抓住的那两枚对戒,戒圈内侧都雕刻着细密繁覆的花纹。
看不出是什么花,不过又像山茶又像芙蓉。
将两个戒指紧紧握在手裏,陈嘉之哆嗦着牵住沈时序的手,颤抖着嘴唇想要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他轻轻拍了拍被子下陈嘉之的肩膀,“就要这个,尺寸都是提前说好了的。”
叶姿和陈萌已经哭到说不出话来了。
品牌方还没撤干凈,就那样攥着戒指,陈嘉之就靠在沈时序身上睡着了。
直到被抱上车,开往机场他都没有醒。
他们是傍晚时分起飞的,沈卫国、沈伯堃、叶姿、陈萌都在,除了暂时在南非研究动物大迁徙的沈淮序联系不上,全家人都去了。
私人飞机上,沈时序从休息间裏出来。
几位长辈都沈默得很,望着舷窗外的夜色。
“时序,你休息一下吧。”陈萌主动开口,“你这样子我看着都累啊!”
“谢谢小姨,我出来给他倒点水。”沈时序说。
马上有空乘去办,穿过玄关去吧臺接了水。
叶姿哽咽着从包裏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这个是......本来他们办婚礼时才交给嘉宝的,图个喜庆......”她将文件推给陈萌。
陈萌看到白纸黑字写着股份转让、房产赠予、家族信托等等之类的字眼。
“萌萌,我也等不到那时候了,你暂时替他保管吧。”叶姿抹眼泪说,“都做过公证,只是还有些手续没办完。”
陈萌痛苦地捂着嘴,“小叶姐姐,你......”
空乘很快将温水倒来,沈时序回休息间时,陈嘉之已经自己撑着坐了起来,他脸色苍白地问,“要到了吗。”
攀升中,脚下的城市渐渐看不清。
“刚刚起飞,只用飞三个多小时左右。”关好门,沈时序在床边坐下,给他餵水喝,“想吃点东西吗,不是难吃的飞机餐。”
重新躺回枕头,陈嘉之没有呼疼,还在小声地、痴痴地笑。
沈时序问他笑什么。
“飞机餐都比那些东西好吃。”陈嘉之温吞的说,“可是现在我连火锅都不想吃了。”
也一起躺下,沈时序抱住他,“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到时候什么都可以吃吗?”
“嗯。”
“你可别......骗我。”
当然骗了,做了手术后进食会更小心。
哪怕现在胃部有肿瘤,但起码是一个完整的器官。
预计未来至少会切除远端的四分之三,才能完全杜绝覆发可能,到时候一应吃食只会更加精细。
还要好好保养,还有漫长的五年生存期。
安然度过五年生存期,一辈子也不可能像正常人进食。
只是此时此刻如何还能说出拒绝的话,现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马上也会答应。
所以,沈时序说:“没有骗你,骗你的话告妈妈或者告爸爸吧。”
或许结婚真的很高兴,这已经是这几天陈嘉之第二次展露出笑容。
在被子下,他摸索着抓到沈时序的大拇指,虚虚握着。
“不怕你骗我......怕你骗不了我。”
聪明的傻子。
“那就听话,明天一早我们就会结婚,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沈时序故意逗他,“别人洞房都是在地面,我们在天上,炫酷么?”
“哈哈.....”陈嘉之咳了两声,沈时序给他拍背,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抱歉......没能让你洞房。”
他说的很慢,但是又很稳,“好想帮你,可我只剩......握你大拇指的力气了。”
又傻又天真,却那么诚恳那么认真。
听得让人那么想落泪。
“那裏那么......我握不住了......”
沈时序抱紧他,颤抖着声线,“傻子。”
“看电影......别人结婚前最后一夜......都会跟朋友去享受......单身之夜,我好没用啊......你连走开几分钟都不行。”
“单身十一年了,够久了。”沈时序企图用嘴堵住他,不让他说傻话。
但陈嘉之没什么力道的推开他,像自我保证又像自我打气,说,“沈时序......我一定不会辜负你......我一定会努......。
话都说不完整了。
“想死,是我说的胡话,我一定会活下去。”
“我知道。”
“还有......本来想立遗嘱......等九十岁再说吧......”
“不过你要答应我,小姨也是你的家人。”说到这裏,他语气渐渐稳定下来,“小姨......你要好好照顾她。”
“行了!”
再也不想听这般交代后事的话,沈时序也只是这么吼了一声,很快软下语气来,不住吻陈嘉之的眉眼,“别说了别说了......”
“再说最后一句......”闭着眼睛,陈嘉之从唇缝中飘出,“假如明天我一直睡,仪式不能少......录下来......要给我戴戒指......”
“好......”
飞机攀升至三万英尺,随皓月冉冉升起。
清辉夜凝铺满绵延无尽的云层,机翼信号器的红点扑闪不停。
微弱的红光,那么规律,就像心臟勃.起的跳动,永不止歇。
抵达臺北的时候将近午夜,一行人直接去了酒店。
房门是沈卫国给刷开的,叶姿和陈萌先进去开灯,把床被拉开,沈伯堃提着行李包进去放行李。
然后是沈时序抱着昏睡的陈嘉之进去,他半跪在床沿给陈嘉之盖好被子,起身叫人,说,“你们先去休息吧,所有事情我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登记结束后马上要赶回c市,一催再催的质子治疗中心已经在做最后调试,医疗团队也提前到了,再过三天就能放疗。
沈伯堃扶着沈卫国,“你也好好休息。”
叶姿和陈萌说,“有事情叫我们。”
门关好房门后,从行李包拿出密封袋装好的、陈家之用惯了的洗脸巾。
沈时序去卫生间打湿,折返回床头。
这几天给陈嘉之一直穿的都是睡衣,解扣子时他醒了下,没力气地问,“到了么......”
“已经在酒店了,睡吧,给你擦一下。”
陈嘉之再次闭眼睡过去。
动作更加轻柔,沈时序怕再吵醒他。
慢慢解开睡衣,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露出来,腹部也深深凹陷。
具象化的骨骼、病理位置透过皮肉恍若展现眼前。
整个胸膛,唯一没有失去血色的就是那裏。
颜色很粉,但生不出一点旖旎心思。
看到这具因为病痛折磨到衰败的身体,沈时序手都抖了下,缓了几秒才慢慢擦拭起来。
小心绕过锁骨下方的输液港,然后是手臂、手指。
脱了裤子,两条腿更是没有肉。
大腿、小腿、脚心。
只觉得瘦,全身上下都瘦的难以呼吸。
如此精细的养了好几个月,也就几天没吃饭,怎么就皮包骨了?
他大口喘着呼吸,肺腑沈甸甸的气息直往下压。
弄好这一切后,他再次观察陈嘉之的生命体征,确认没问题后,很简短的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床上在他身边躺下。
身心累到极致,也睡不着。
在这些难以入眠的深夜,他常常万分痛苦、悔不当初的想。
如果早点发现,如果当时没有那么冷漠,如果再多查证一次,不开那些什么来21楼找我的玩笑话。
陈嘉之会不会少受一点罪?
或许11年前,自己不急切打那么多电话,发那么多消息。
陈霓会不会不会出事?
就算不认可他,他也能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如果这样,父母会不会不会死去?
他更荒诞的想,如果陈嘉之没有认识自己,哪怕小时候那么痛苦难过,是否后来也能平安度过一生?
毕竟那么招人喜欢,会有很多人来爱他。
哪怕不是自己,但是一定是健康的。
想着想着,天就明了。
四月末尾,臺北天气与c市差不多,都是30°左右。
早上七点,沈时序穿好西裤、将白衬衣挽至手臂,腕间带着陈嘉之买的表,在卫生间刮了胡子。
陈嘉之果然没有醒,一直在昏睡。
沈时序给他穿同款西服都没有把他弄醒。
不过理衣服这些一个人不行,沈时序叫来沈伯堃。
床边,沈时序把陈嘉之抱起来,沈伯堃半蹲下给陈嘉之理裤腿,然后把上半身的衬衣收束进裤腰。
可能感觉到不是熟悉的动作,陈嘉之短暂醒了,仰头看看沈时序,又低头看看正在给他穿鞋的沈伯堃。
他声音小小的:“谢谢爸爸。”
这给59岁的沈伯堃听得鼻酸,理好衣服他站起来身,想说这是爸爸应该做的。
抬眼一看,陈嘉之已经又睡过去了。
不可能全天抱,所以提前准备了轮椅,跟着飞机一起带过来。
早上八点,他们出发前往结婚登记机构。
臺北的登记机构,一大早迎来了一对特别的新人。
一个年轻帅气,一个睡在轮椅上,看起来患了重病,肤色白到透明。
机构只能办两件事,一是结婚、二是离婚。
工作人员都以为是后者,没想到帅气的年轻男人推着昏睡的另一位男性径直走到办理窗口。
“你好,请问办理结婚吗?”
“是的,麻烦请快点。”
登记所需:大陆通行证、护照、婚姻状况证明、无配偶声明、健康证明。
一切资料都是沈时序自己早就办好的,独自走完了其他流程,涉及签字的时候,必须要把陈嘉之叫醒。
他轻声叫了很久,陈嘉之才迟缓地醒来。
茫然环顾了一圈,发现已经在登记了,还高兴的、虚弱的笑了下。
沈时序把他递到他手裏,凑到一起轻声说,“这份文件签这裏,签完还要用电容笔签电子版资料。”
握着的笔好几次滑落,沈时序一次次给他捡起来放回手中。
强提着精神,陈嘉之走完了所有流程。
登记花费了半个小时都不到,却走了整整11年。
仓促、匆匆的像场梦,又晃觉落到了实处......
在前往教堂的车上,他说,“一定要把我叫醒,我要走完所有流程。”
沈时序说好。
到了教堂,穿过绿油油的草坪,有新人正在举行婚礼。
但巨大的礼花声和吵闹声都没能让陈嘉之醒来。
沈时序推着他,一直给他说话,说得不到回应的话。
身后是红着眼睛的叶姿、陈萌,还有不停嘆气的沈卫国和沈伯堃。
进了教堂,推着路过一排排无人木椅,炽烈的阳光从五光十色的琉璃窗高高地、斜斜地照射落下。
整个教堂安静、无声。
正前方,十字架下,牧师已经等了很久。
这场简陋的仪式,见证人不多,不过都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结婚仪式正式开始。
调转轮椅,沈时序把昏睡的陈嘉之推正,面对牧师,拉着他手腕。
十指错落相扣,紧紧牵住,然后自己也面向牧师。
“沈时序,你是否愿意与陈嘉之结为伴侣,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背脊挺直,沈时序掷地有声:“我愿意。”
视线下移,牧师无声嘆了口气。
“陈嘉之,你是否愿意与沈时序结为伴侣,按照圣枫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身侧,只见陈嘉之睡容安详,静静躺靠在轮椅上。
在平稳呼吸中,他阖着眼皮。
高窗阳光悄悄流转,他整个人沐浴其中,朦朦胧胧的好似发光。
牧师等了会儿,又重述了一遍。
但那漂亮的眼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几秒后,沈时序紧握住陈嘉之的手,稳定答:“他愿意。”
“好的。”牧师微笑,“现在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把轮椅转向自己,沈时序单膝跪下,从西装外套摸出那枚戒指,抬起陈嘉之微凉的手,稳稳当当送进无名指。
接下来他要从陈嘉之的西服外套裏,拿出属于自己的那枚戒指,给自己戴上。
然后,独自走完这个流程。
在伸手去拿的那个动作裏,下方木椅处响起几道哽咽。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正当他俯身去拿时,袖口霍然一紧。
袖口被那只刚戴好戒指的手抓住了,熨烫妥帖的挺阔布料被抓到起皱。
剎那,沈时序浑身僵硬到不敢动作,不敢呼吸。
难以言语的抬眼,他看见陈嘉之在浅浅的笑,也仍能看出他在忍受身体的疼痛。
动了动嘴唇,陈嘉之没能发出声音。
但沈时序明白,重重点了下头。
陈嘉之说的是:——我要给你戴。
颤颤巍巍的,陈嘉之从西装外套裏摸出戒指,五指拢住戒圈。
沈时序主动把手伸过去,好几秒后,指尖被捏上一双冰凉的手指。
眼皮下,那手腕还在不稳的发颤。
戴了好几次,没能戴进去。
脱了力,戒指叮叮当当掉在了地上,陈嘉之表情有些茫然。
“没关系,再来多少次都可以。”捡起来,沈时序把戒指重新递给他。
这一次,陈嘉之自己撑轮椅坐起来,身子前倾,头完全栽到沈时序肩膀上,抵着力,也借着力,再次伸手时把沈时序抓的都有些疼。
稳稳将戒指送进无名指,陈嘉之抵在肩头,急促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愿意......”
伸出手掌慢慢扶上后颈,沈时序轻声道:“谢谢你。”
牧师说,“现在你们可以互相亲吻了。”
话音落,木椅上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掌声,还有哭声。
保持原有单膝跪地的姿势,沈时序扶稳陈嘉之,待陈嘉之稳稳坐好后,主动拉开一点距离。
下一秒,只见沈时序目光灼灼,璀璨笑开,他伸出食指勾起陈嘉之下巴。
俯身,轻轻吻上陈嘉之的嘴唇。
“我爱你。”他说,“用余生向你证明。”
听懂其中滚烫的爱意,陈嘉之弯起眼睛:“好。”
安详静谧的教堂,光而不耀,与光同尘。
至此,两人不再分离。
躯体相贴,十指紧扣,戒圈相撞,磕出的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泪滑落彼此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