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
小赛燕的小脸上,渐渐地就有一层郑重的神色,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得红,一定得红。”
话说得十分坚决,小羽飞听在耳中,也觉得十分严重。便不再笑了,说:“只要你吃得了苦,准行!”
中秋的夜裏,月亮十二分的亮,那万华园外的偌大一个空地上,再没有别的什么,只是一顷如雪也似的月光,薄薄的流在地上,再有两个孩子小小的影子,一起一落地映在地上,远远的能听见从人家裏传出来的一两阵嘻笑。小赛燕久久地抬着头,因为小师哥刚才的一番话,眼睛裏顿时亮成两点珠光,她声音本就软,这一来更软,望着万华园那极高的楼宇,两手也不再搓弄辫子了,十分憧憬地说:“等将来,那么个时辰到了,就在这儿,还是一张大海报,小师哥你挂头牌,我来二牌,唱一出《七星庙》,也让比蚂蚁还多的人,来这儿看咱们的戏,也找郭经理闹着买票……”说到这裏,自己先就渐渐的笑出来了,看着小羽飞说:“小师哥,那才叫角儿呢!”
小羽飞被她这些很美丽的话,说得也有不少梦,翩翩地在月光下飞起来了。瞧着那巨大的彩色海报上,艷红的底子上师父白玉珀的三个名字,在那裏静静的夜裏,就似有了灵光一般,闪到老远的以后去了。
戏班过中秋,向来最郑重。因为五湖四海的朋友,有缘份同到一条船上,一个竈吃饭,该是天下最可珍惜,最可庆贺的事,并且不同姓不同宗的人重合一个家,兄弟姐妹相称,齐心齐力的在京城裏插足落户,彼此感觉,比那嫡出的兄妹,更多了一层患难荣辱的情份。象三辉这样的大班子,更是不能等闲而度。主席上坐的,自然是班主和班主夫人,除了那对着圆桌缝的两个主席主位,别的依次在两边分下去,边座和下座。按着行当的尊次,各行的行头入座,主席列齐,边席再论先后落坐,有条不紊地都坐好,白玉珀便吩咐上菜。
洪品霞饮了数杯敬酒,宴席已进行了一半,看看气氛松驰下来,洪品霞便把小羽飞唤到身边,“哟”了一声,说:“怎么把脸就洗过了?我还没瞧清楚儿子的头一个扮相呢!”
“羽飞将来呀,日子可长了,师娘您慢慢去瞧吧!”
这说话的,是花脸行的行头,洪品霞还未开口,白玉珀已经在说:“羽飞那是三辉的科班出身,唱不好,他敢!”说着便朗然大笑,低下头看着羽飞说:“光武不行,得有文戏。你的师父,是须生武生双兼,赶明儿,还得教你程派的戏目,将来好防老。”
“谢谢师父。徒弟想问师父一件事儿。”
“你说说看?”
“师父今儿唱关圣,我瞧师父散了戏之后,在关圣的牌位前边,化了擦汗的红纸,还拜了几下。张老爷子说,那是‘送关神’。”羽飞一对浓浓的小眉毛便皱起来了,不解地问,“干嘛要那么推崇关老爷呢?”
羽飞这么一问,满坐的人都一齐看着白玉珀。问题听来简单,但是细一想,还真没谁能答清楚。白玉珀见众人噤声,是专心聆听的样子,便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那关庙升武庙,是明清以后的事儿,顺治九年,敕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后来干隆爷又封‘灵佑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和‘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文庙,并称文武二圣。至于为什么这么尊崇他,是为了两个字。”白玉珀说到这裏,慢慢地呷了口米酒,停了一会,才很平稳地说:“‘仁义’。关羽‘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曹操擒过关羽,关羽为解白马之围,这是义;曹操留他,他对之‘誓以共死,不可背也,’逃归刘备,这是忠;戏文裏唱的〈捉放〉是仁。忠、仁、义三个字,忠字太滥,前不及三闾大夫,后不敌岳鹏举,所以只说两个字:仁义,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古今来取义成仁之士,其身虽死,其气常存。’”说到这裏,白玉珀便扭头看着小羽飞,问:“这话是谁说的?是哪本书裏的?”
小羽飞见师父考问自己,便自洪品霞的怀裏,立正了身子,抬起头说道,“是阮葵生的〈茶余客话〉裏,〈仁义之气常存〉条”。
白玉珀“嗯”了一声,并不讚扬,只转过头,对着众人说:“关圣是得尊,可茶也不能凉呀,大过节的,别忘了吃嘛!来来来!起筷!起筷!”
就在桌上喧闹之时,洪品霞悄悄地对羽飞说:“你可别以为你师父师叔他们真喝酒,那酒都是假的!不能坏了嗓子,知道不?往后大了,一个是烟,一个是酒,别人再劝,也不能沾,唱戏的,就嗓子是本钱。”看到小羽飞听话的点头,洪品霞便笑了:“这裏没你的事了,去找你师兄弟玩去罢!可别为了分月饼打起来!”
小赛燕把供桌上的五只月饼,一一地切成六份,各取一份放在一只小碟子裏,班裏六个孩子,一人一份。小赛燕想了片刻,留下了四只分好的碟子,把两只碟子并在一起一扣,把一小块一小块的十个月饼块,全堆在一只碟子裏,开了门,就往后面走。迎而正碰见余双儿兄妹两个和小鹏、小学鹦四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全都乱纷纷地嚷:“赛燕儿!月饼呢?”
“在前边的桌子上。”赛燕依然把两只碟子扣着,不叫他们看见裏面,等四个小孩子“轰”的一声跑远了,才松了口气,小跑地向后屋裏赶,后屋的门没闩,小赛燕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斜着身子挨进去,就见小羽飞盘腿坐在炕上,手裏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月亮照。
小赛燕好奇心起,愈发轻捷地凑上去,伸头一瞧,见小羽飞的手裏,是雪亮的一枚戒指,那光亮竟似无刃的光刀,烁动一下,直刺得两眼发痛,暗弱的房间裏,那小小的一粒宝石,就如冰魄雪魂一般,发蓝的强光轮成一圈颤动的晕环,异样好看。小赛燕的两眼不由睁大,低呼一声:“哎呀!”
这极细小的一声,把正在出神的小羽飞吓了一大跳,匆忙回头来看,见是小赛燕,似乎是大惊之下,稍稍放了心,就有些责备的说:“干嘛不敲门?!”
“门没闩嘛,”小赛燕分辩了一句,便十分急促地说:“小师哥!这戒指真漂亮!给我瞧瞧!”说着,就伸手去够,小羽飞把手飞快地一缩,有些着急地嚷:“不行!不行!你不能看!”
小赛燕还从没见过小师哥这么慌乱的样子,不由淘气起来,将碟子往炕上一放,两手撑着床沿就往炕上爬:“偏要看!偏要看!”
小羽飞见小赛燕直扑过来,慌得将戒指紧紧地攥了,两手抱着往炕上一躺,把两手压着,直叫:“不给看!不给看!”
小赛燕越发闹得高兴,往小羽飞身上一骑,两只手轮翻地在嘴裏哈气,小羽飞见她要挠痒,急得忙喊:“当心碟子!”
小赛燕听了这话,登时便停住了,一只小手依旧放在半张的小嘴前面,傻乎乎地说:“碟子不好好的吗?”
小羽飞借这机会,便坐起来了,认真的说:“我给你看,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那当然!”
“就咱们两人知道!”
“那当然!”
“你发誓!”
“我发誓,我要是告诉别人,将来就落个残疾,一辈子不能唱戏!也不能嫁人!”
“你干嘛发这么毒的誓!”小羽飞过意不去,把头一低,“其实也没什么,一个玻璃圈儿!”
“这是戒指!你还蒙我哪!”小赛燕两手托着那钻石戒指,细细打量。宝石扑朔,指环也精巧,环扣可任意活动,随手指大小,都是能戴的。“我还真认不出这块宝石是什么?反正,这戒指箍是纯金的!小师哥,你打哪弄来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
小羽飞知道,那小赛燕,投师的第一年,是专管师娘洪品霞的脂粉首饰,成天见金见银,最识货。却不肯实话实说,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没什么,是我在戏园子裏拣的。”
“哦,”小赛燕相信了,很解人似的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瞧这戒指好,想自个儿要。你放心,我替你瞒着!绝不会叫师父师娘知道!小师哥,你知道我管师娘首饰的那会儿,看哪样都好看,真想要,可是谁不明白,师父让我管那玩意儿,是有意要考我的本份呢?我可是一个也没拿。这下好了,小师哥,你拣着的这个,比师娘的都好看,小师哥,你干脆送给我吧!好不好?”
小羽飞听到小赛燕末一句话,连连摇头,竟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小赛燕失望地嘆了口气,倒也不歪缠,把戒指还给了小羽飞,取过碟子来:“小师哥,吃月饼吧,五色仁儿的!火腿馅儿!水晶馅儿!豆沙馅儿!还有核桃馅儿!香肠素鸡馅儿!你尽管吃!”
小羽飞知道小赛燕爱甜的,就把四个水晶馅、豆沙馅和两个核桃馅的,全堆在一只碟子裏,递给赛燕,赛燕拿手接着,忽而迟疑地说:“小师哥,等我长大了,你把那戒指送给我,行不行?”
小羽飞见小赛燕近乎乞求的神色,那句硬话就说不出口了,含混地说:“……嗯……等你长大了……”
“我知道,你是怕我人小,戴着这么好的戒指,糟践了。小师哥,你就先替我收着。”小赛燕抿嘴一笑,极细微地说:“往后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