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夏榆不知道他这一晚是怎么过来的,像在做梦,又像醒着,耳边是蒋星程的质问,眼前却是蒋宗泽痛苦的眼神。
清晨,夏榆感受到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宿舍,但是身体却像沈入暗无天日的海底,海水冰冷又重如千钧,密不透风地挤压着他,令他无法喘息,想醒又醒不过来。
是鬼压床,夏榆之前经历过,非常痛苦,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感官却能接收到外界的信息。
就像现在,他听到阳臺上有人在对话。
不知是因为夏榆此刻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还是因为有一道玻璃门阻挡,那声音非常模糊,但夏榆能辨认出蒋宗泽的声音:“昨天在休息室,你听到了吧?我喜欢夏榆,我想追求他。”
长久的沈默之后,夏榆听到蒋星程的声音:“可是老哥,小榆如果是个直男怎么办?”
“他不是,他跟我说过。”
“……那他如果不喜欢你呢?如果他拒绝了你,你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我很喜欢他,做不到只和他做朋友。”
夏榆心跳加速,后背潮湿一片。
“这样啊……”蒋星程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我和你是一样的。老哥,我也喜欢小榆。”
“我知道。”蒋宗泽并不意外,“昨天晚上,我看到了。”
原来昨晚醒着的,并不只有夏榆一人。
“……老哥,我说这些,你别介意。我和小榆认识十多年了,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他是个註重安全感的人,如果要在我们两个之间做选择,他应该会选择我。”
“我知道你们从小到大形影不离,是相当默契的。可是你之前说过不少反感同性恋的言论,让小榆很是伤心呢。他甚至不敢对你坦白他的性向,怕你厌恶疏远他。”
“我……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我知道错了,我不讨厌小榆,我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蒋星程的声音忽然拔高,某些东西再也藏不住了,“老哥,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他和你搂搂抱抱,我难受得快要疯了!”
长久的沈默。
夏榆隐约听到蒋星程痛苦的喘息,霎时感到如坠冰窟,呼吸不畅,有种海水倒灌如鼻腔的冰冷窒息。
蒋宗泽压低声音:“抱歉。”
“老哥,你别误会!我没有生你的气,没有针对你!我是气我自己太愚蠢、太迟钝,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对小榆的感情,可惜已经太晚了……”
夏榆听在耳中,一阵心痛,挣扎着坐起身子,透过阳臺的玻璃窗,看见兄弟两个正紧密相拥,蒋宗泽抚摸着弟弟的脊背,无声地安慰着他。
夏榆忽然觉得荒唐极了。
当他爱着蒋星程的时候,后者对同性恋避如蛇蝎。现在,他决定放下执念、告别过去,心中的风已经吹向了蒋宗泽,却知晓了蒋星程对自己后知后觉的爱意。
夏榆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了。
他扶着栏桿,缓缓爬下柜梯,下床的声音惊动了阳臺上的兄弟俩,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开手,光速变脸,笑着问好:“小榆,你醒了。”
“嗯……”夏榆揉着眼睛,走进阳臺,开始洗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动作机械地刷着牙,含糊道,“怎么都七点了,你们也不叫我……”
“呃……我看你睡得很熟,应该是累了,就没叫你。”蒋星程笑着说,“反正今天早读上语文,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嘛!”
夏榆闻言,略有些讶异地看向面前的镜子:蒋星程的笑脸倒映其中,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热情洋溢,和之前的每个早晨一模一样,似乎刚才歇斯底裏吐露心声的并不是他,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身后的蒋宗泽则是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抬手想去收衣服,但是昨晚刚洗的衣服还没有干透,他只能摸到一手潮湿,再一无所获地收回了手。
那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又来了。
夏榆用力洗了把脸,回到屋内,蒋星程也跟着进来:“小榆你饿了吧?我和老哥给你买了早点,你快吃吧!”
这时夏榆才发现,他的座位上放着一份……不,是两份早点:一份是熏肉三明治和牛奶,一份是煎饼果子和酸梅汤。
夏榆一楞。
“哦,我和老哥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各买了一份,你吃谁的都可以!”蒋星程唇角扬起,露齿而笑,“我们都已经吃过啦!”
这份阳光美好的笑容,从小到大,夏榆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但是不管多么熟悉,每一次见,都会觉得云开雾散、心情愉悦。
只是这一次例外。
想到方才蒋星程压抑而痛苦的独白,想到他强颜欢笑的无奈,夏榆就如何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只觉得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无法呼吸。
因为相同的感觉,夏榆曾经感同身受。
为了维系这段关系,只能克制住内心真实的感情,所有的痛苦纠结都无法诉说……蒋星程现在的心境,正是夏榆再也不想回忆的过去。
夏榆一时无比共情,眼眶发酸,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假装打个哈欠蒙混过去:“谢谢你,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