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椒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远有远的垂髫小宫婢提灯小步趋至:“夫人,外臣们已在臺下候着了。”
外臣?姚铮瞥了瞥楚椒。
“宣他们上来吧。”楚椒颔首,又回头对姚铮道,“姚铸的死讯总要让他们知道的,连夜宣进来了。你别动太多心思,若是你也死了——可就真没有人帮你阿兄报仇了。”
姚铮狠狠剜她一眼:“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和楚偃!”
“母后等着那一天。只是别在那天之前送了命就好,恒国新君姚铮。”楚椒抬起下颌,眼角依然是不带一丝温情的冷光。
姚铮从来学不来母后的冷淡,他充满恨意地瞪着楚椒,身后是如同灵柩棺椁般冰冷的、君父再不可能出现其上的轺车,巨大的阴影,背负在姚铮身上,他依稀听到了兄长痛苦的呼号,那蜷缩在地上的扭曲身影和口中喷涌出的温热鲜血,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麻屦擦过覆雪的臺阶,清晰得可以数出到底是几串脚步声响。灯炬舔舐着渐渐停止的雪花,它们在火焰中化作泪滴般的水珠,一点一点落在登阶的臣子们的衣袍上。姚铮怔怔地望着那些火光映照下的雪水滴,竟觉得它们殷红似血。
而在那些他全然陌生的卿大夫中,姚铮蓦地看见了国尉颜共华的身影。
不是让颜瑕给他送兵符了么?怎么还会出现在这裏!姚铮探寻似的望向颜共华,却发现他正站在楚偃身边,脸上带着熟络亲切的表情,仿佛面对的不是姚铮嘴裏的“衣冠禽兽”,而是久违了的挚交旧友。
楚偃也极认真地在颜共华耳畔说了些什么,他的容色依然是清俊又瘦削的模样,愁容端肃,乍看过去当真是为国忧心的贤臣一般。
楚椒沈吟了片刻,拂一拂胸口琉璃珠上的雪花,终于开口了:“请诸位公卿大夫深夜登庙,妾心深感不安,然此事太过意外,妾不得不如此为之——先君亡魂尚停殡于祖庙而未得安,配飨未丰足,天子之使亦未奉谥而至,幼君朝夕哭踊过度,伤及肺腑,于亥初呕血而夭……”
“啊?”
“什么,竟出了这等……”
听着众人心照不宣而不带一丝惊惧的干涩“慨嘆”,姚铮麻木地移开视线,望着悬鱼上薄薄的一层积雪,觉得自己就像它们一样岌岌可危——突然又起了一阵风,雪块“噗”地砸在地上,碎作齑粉。
他悄悄闭上眼,强忍住了泪水。
人群什么时候散去的,姚铮根本不得而知,当他疲倦地拖着脚步准备离庭下臺时,突然有人叫住了他:“公子。”
姚铮脚底一凉,突然止住了步伐——颜共华站在一辆稾车旁,袖手躬身望着他。
“国尉有别的事?”
颜共华摇摇头,不惑之年的他脸上泛着武将特有的红光,眼角却浮出了长长的纹路,他俯身朝姚铮跪地而拜,却并不抬头。于是那沈稳的声音贴着雪地熨帖过姚铮的脚尖又攀上他的耳膜:“楚相曾教过公子,处处谨言慎行,望公子牢记于心。公子托小儿转交之物小臣已命可靠宫人还至原处——公子一时好奇,事出有因,并不成罪。只是涉险之事如履薄冰,公子尚年幼,又即为新君,切不可再如此鲁莽行事。小臣退下了。”
颜共华说罢,伏地又拜了两拜,才缓缓起身,迈开孔武有力的步伐,向臺下走去。
姚铮抿着嘴唇,死死地盯住了颜共华适才跪拜的地方——庭燎的映照下,那裏除了跪地是镌下的深深雪痕外,还有一个小小的篆字——
忍。
姚铮手脚冰凉,心中的乱麻理了又乱,几乎将他缠住,难以自拔。
“公子。”
“国尉?怎么又……”姚铮回眸——颜共华擎着烛炬,再次返回了臺上。
“回公子,没有别的事,只是忘了一句话。”颜共华微笑道。
“什么话?”
“公子莫哭。”
姚铮静静地凝视着颜共华片刻,然后坚定地举步走去——那个“忍”字被他的麻屦碾成乱雪,他长舒一口气,转身对颜共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颜共华躬身退下,姚铮抬起手,抹掉了眼角的最后一滴泪珠。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