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雪花飘落下来,落到光秃秃的地上,与残缺的树叶缠在一起,簇簇如散在地上的细碎羊毛。
浮葭扶着沈川,一步一挪地走过小巷,鞋底踩过地面,将软蓬蓬的雪踏成薄片。
“坚持坚持,我们去那什么巨贼那裏!”
“嗯……”沈川低低应了一声。
浮葭回头望了望肩头倚着的沈川,眼裏划过一丝痛惜,脚步又快了些。这人坚持了两天确实熬不过去了,在老张医馆门口晕倒,人家一把脉,说五臟俱损,无药可医,浮葭只好背着这位去找那含灵巨贼了。
刚刚走近,就看到那大朱门口一颗歪脖子老柳树上吊了个人,不停地蹬着腿,浮葭毫不犹疑,上去就把人解了下来。
那是个落魄书生,身上衣服十分破旧,面容干凈,就是一脸的木讷样,捋着自己的脖子大喘了几口气,道:“你……咳咳,小生上吊干卿何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要成就仁义你不许,你你你你不仁不义……”
“你你你你妹!”浮葭忍不住爆了粗口。
“舍妹在家,你提她作甚?!”书生反问。
“兄臺兄臺,你要死是吧?大丈夫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趁着天色正好,莫要误了吉时啊,小心黑白无常不拿你阎王老儿不收你下辈子孤魂野鬼投不到好人家去!”浮葭指了指老树,让他赶紧过去,顺便大喘了一口气平覆自己说大长句的缺氧。
那书生脸憋得通红,当真朝着那树去了。
浮葭瞥了一眼,看到树下放了一把雨伞一只灯笼,忽然灵感涌了上来,对那书生道:“你先别死,我出一两银子买你的伞和灯笼!”
那书生踮着脚,抻着脖子往那腰带套子裏头扎,忽然听到她这句话,惊得一脚踩碎了脚底的两块砖头,轰得摔倒在地。
这姑娘,要他的破伞破灯笼干啥?
“你说真的?这伞和灯笼加起来要十五文钱,可是小生我上哪找那九钱八十五文给你?”书生此时已经把腰带解下往自己裤子上栓了,看来不打算死了。
浮葭郁闷了,挠了挠头,随手把一两银子丢给他,道:“剩下的给你买棺材!”说着自己拾起地上的油纸伞和灯笼,掏出火折子将灯笼点着。
“哎……”书生一脸纠结地看着浮葭,他本身因为走投无路没钱回家,现在有钱了啊,可是书上说,别人的便宜不能占啊。咬咬牙,“姑娘,小生常郁,无钱找予你,愿跟随你身边做苦力。”
常郁,我看是常常叫人郁闷才对,浮葭头疼,看着一旁昏迷的沈川,懒得跟他说话,摆了摆手,不耐道:“要跟你就跟着吧。”浮葭万万没有想到,一两银子买了个书生,不,还包括他的伞和灯笼。
“去敲含灵巨贼家的门!”浮葭吩咐道。
常郁不敢违背便去敲门,刚走两步,就听后面女子道:“开门就说那什么老贼的师傅来了。”
常郁诧异地回头看两人,被浮葭瞪了一眼,连忙跑去敲门。
对方出来一小厮开门,听说这么回事,赶紧把门关了,这是哪裏来的骗子啊,还团伙作案。
浮葭心中了然,吩咐常郁四处喊人,不过多时就出来一大批老百姓,等着看含灵巨贼的师傅是何物,当看到这三人时,心裏开始偷笑了,三个年轻乞丐啊,骗钱的?骗钱也打听好人啊。
浮葭看着这堆人觉得数目够了,就叫常郁对门大喊,“含灵巨贼,你师傅来了,速速开门迎接!”
门内屋子裏,一穿着黑色锦缎大褂的花甲老头,一双豆眼挤在满脸褶子裏看书,捋着胡须喝了口茶,道:“外面为何如此喧闹?”
“回老爷,外面有个女娃,自称是……是……”
含灵将那一双豆眼从书上移开,催问:“是谁?”
“是你师傅!”
他嘭地一下将茶杯扣在桌子上,狠狠地看向外面。“胡说!我师傅早就入土为安了,上哪找个女娃?”
“可是外头还有一堆人在等着看热闹呢。”
“哦?”含灵的灰白胡子抖了一下,“看热闹的?走,我们也去看看!”
门外,浮葭挤眉弄眼地跟常郁说了几句话,刚说完,门就打开了,一个长得又矮又挫的老头挺着肚子往外走。
浮葭推了常郁一把,常郁立即左手拿伞右手提灯扑了上去,大喊:“师傅在此,含灵快接出徒礼!”
含灵一听,连忙闪开身子,让常郁扑了个空,东西瞬时掉了下来。这是杏林的规矩,学医出徒的,师傅要送灯笼和雨伞,意在告诫晚辈从医要有仁德之心,出诊不看时辰不看天气。
这出徒礼,一旦接了,就是承认那女娃是自己师傅了。
含灵咬牙,拾起东西就要扔出去,刚下了一个臺阶,就听浮葭冲着人群大喊:“含灵巨贼要出诊喽!规矩要破了,大家快来看病啊——”
含灵一听大怒,立即就要关门,浮葭和常郁赶忙堵着,不让他关门。
“你个女娃是何用意?”
“找你看病!”
含灵瞪了她一眼,“陪同要先受十八针,生死有命!”
“好!”浮葭一口应下。
之后,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含灵巨贼家的小厮们抬着一个漂亮高挑的女人进了大门。浮葭目光紧紧锁在沈川的脸上,眼裏闪过一丝决然。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的生死性命便纠合在一起。
含灵先给沈川把了把脉,原本随意敷衍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立即拖了个凳子坐下,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样怎样?”浮葭一见他这苦索的样子便觉得心中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