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做竹沥线香。”
小五睁大了眼,崇拜道:“好厉害啊,竟能想到这种操作,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景哥儿,”小五兴奋道:“你做出来可以留些给我们夫子吗,他最爱竹香了。”
路景一张白皙的脸噌地红了。
还送给颜夫子呢,他本来就在覆刻他身上的味道。
“好,好吧。”
答应以后却没听见小五的回答,反倒一个清冷如山泉般的男声幽幽响起。
“这般勉强?”
路景一楞,抬眼时才发现小五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人影,而颜夫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路景一阵心虚。
颜夫子在他身边坐下,好奇的看了眼他手边的工具,“为何突然想起制线香了?”
路景随口道:“天气太热晚上睡不着,想熏个香。”
秦川点头,“竹香有安神静气的功效,的确可以一试。”
“嗯。”
“今日习字了吗?”
“嗯。”
秦川摊开掌心,“拿出来我瞧瞧。”
“没带。”
“我看你是根本没练吧。”
路景不服气,“当然练了。”
“好,那你说说练的哪几个字?”
路景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秦川笑了,“还想骗人?”
路景:“……”
颜夫子分明就是在逗他,他就是随便说两个字又能怎么样呢,怎么偏偏就是卡住了。
再说了,就算他实话实说那也没什么,到底在心虚什么啊?
见他不说话,秦川拍了下他的脑袋,“天气这么热,进屋裏去吧,这裏交给小五就是了。”
说着他便抬眼朝小五比了个手势,小五迅速奔过来,“夫子?”
“余下的步骤你替他做了。”
小五应道:“是,夫子。”
“景哥儿,接下来要怎么做?”
路景却摇头,“还是我自己来吧。”
小五根本不知道他要调什么味道。
秦川看了他一眼,然后给了小五一个眼神,小五立刻转身离开。
“你怎么不走?”
秦川无奈道:“你不肯进去,我就在这裏帮你啊。”
路景:“……”
两个人一块儿做速度大大提升,没多久第一盒线香就完成了。
路景把线香插上去,点燃。
不知道是不是本人在场的关系,这回的味道比早上的竹屑要像的多。
“如何?”
路景点头,“还不错。”
“但你好像不太满意?”
路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就是比我想的差了一些。”
非要描述的话,就是前调像了,但中调和后调差了些意思。
秦川好奇道:“怎么说?”
路景摇头,“不好说。”
秦川:“……”
时辰差不多了,路景该回去做买卖了。
走的时候他并没有把线香带走,全都留在了颜府。
等他离开后,秦川又点了一根,仔细地研究着气味,但这回他是真的迷惑,不懂路景的心思。
烈日笼罩的街市上,除了路夫子钵钵鸡这边人多些,其他地方基本很少看到人影了。
大家都在树荫底下躲着。
就在众人闲聊的当口,有个男人从街市的另一头走过来,只见他一手一个大竹篮,满头大汗的模样瞧着着实有些狼狈。
“那是王家小子吧,看身形有些像。”
“可是拎着两个竹篮?”
“对。”
“那就是他没错了。”
“他这是……”
“找人收茶叶呢,你们忘了吗,他家今年茶园子糟了难,茶叶都毁了。相熟的那几家茶馆都不要他家茶叶了,可不得提着挨家挨户问?”
“原来是这样。”
“也是该,谁叫他家舍不得使银子的?人家都使了银子就他家不使,官老爷不整他家整谁家?”
“我听说王家两个老的还骗了儿媳妇儿三两礼钱回来,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还不止呢,听说还打算把余下的七两也拿回来呢。”
“啧啧啧,这种事情咋好意思张嘴的,也不嫌丢份儿。”
“可说呢。”
“过来了过来了,别说了。”
王进低着头从众人面前经过,他能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那些带着兴味的眼神,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突然前方一阵吵闹声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只能买一份,给我们后面留些啊。”
“我只要凉皮,你们给我留些凉皮。”
“那我要凉面,把凉面留给我。”
有人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吵闹声便小了下去。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很好听。
之后便又听见一句,“景哥儿,我要一杯冷泡寒瓜茶。”
冷泡茶?
王进陡然睁大了眼。
这回他註意到了店铺的招牌:路夫子钵钵鸡。
果然是路景开的铺子。
他之前就听说过路景开了间铺子,但也没在意,一来家裏事情多,二来他也不信路景那样的哥儿能做出什么好吃的吃食来。
毕竟他的岳父岳母总说那个堂弟一无是处。
然而亲眼看见才知道原来人家买卖做的这么好。
还有冷泡茶。
王进悄悄走进了些,想看看所谓的冷泡茶到底怎么回事。
恰好刚才买冷泡茶的那位客人要离开。
他立刻赶过去,客气道:“婶子,这冷泡茶是咋回事啊?”
妇人随意扫了他一眼,觉得眼熟,但一时并未想起来,“冷泡茶么就是用冷水泡的茶,你听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了呀。”
“冷水泡茶?”
“奇怪吧,我第一回
听见的时候也是你这样,但喝了才晓得,有些茶啊冷泡比热泡更香哩。”
妇人说完以后就急匆匆地走了,生怕再说下去裏头的冰块就化了。
王进怔怔地看着铺子前排队的人。
突然,他眼睛一亮。
既然路景要买茶,那为什么不买他的呢,怎么说他们也算一家人。
王进兴冲冲地回去了,看起来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趁着他不在家,王家娘又找路文吵了一顿,因此他回去的时候,路文正躲在屋裏擦眼泪。
要是以前王进肯定不耐烦,但今天不一样,他一进门就抱了一下路文。
路文楞住,“夫君,你怎么了?”
王进兴奋道:“我想到办法了,咱家茶叶能卖出去了。”
路文立刻忘了伤心,“真的吗?”
“真的,但是……”
“但是什么?”
“文儿,这事儿得看你。”
路文疑惑道:“看我,为啥?”
王进拉他在床边坐下,笑道:“今日我出去,路过你堂弟的铺子,他买卖做的真不错,好多人挤在那裏买他的吃食。”
路文眼裏闪过一抹不自在,声音也小了下去,“你怎么突然说起他了?”
“不是他,是他卖的吃食。”
“啊?”
“文儿,你堂弟在卖冷泡茶,而且卖的很好,很多人买。”
路文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文儿,你去和他说说,叫他买咱家的茶叶呗,反正买谁的都是买,干嘛不买咱家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说是不?”
路文不说话。
王进着急道:“文儿,你说话呀。”
“夫君,”路文艰难道:“这事儿恐怕不成。”
王进脸上的兴奋瞬间烟消云散,“为啥不成,你都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
上次路文为了路光宗去找路景的事,他并未告诉自己男人,生怕他嫌弃路光宗。
眼下就不太好说。
“你也晓得,因为先前的事,我爹娘和二叔二婶闹得很僵,路景肯定不会答应的。”
王进沈下脸,“那事儿本来就是你爹娘不对,要是早些把银子给人家,后头不就没这些事了?”
路文咬着下唇沈默。
王进忍着心裏的怒火,尽量哄道:“文儿,你爹娘和二叔关系不好,但咱们没得罪他们呀,对不对?你和路景不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么,他肯定会卖你这个面子的。”
“也不是多大的事,他买谁家的茶叶不是买呀,大不了咱们给他折些价就是了。”
“文儿,真的,这事儿真不难说,你相信我。”
路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挣扎和痛苦。
上次光宗的事路景都没答应,这回怎么可能同意?
“文儿?这几日我跑进跑出,一斤茶叶也没卖出去,你心疼心疼我不成吗?”
路文当然心疼,但他也是真的没办法。
他自小就比路景强,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上次为了光宗已经把面子裏子都丢干凈了,这回说什么也不想低头了。
“行吧,你不肯是吧,那我自个儿去,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堂哥夫,他总不会拿扫帚把我打出来吧。”
说完王进就负气走了。
没一会儿屋外又响起了王家娘指桑骂槐的尖刻声音。
路文泪珠子簌簌滚落。
王进把卖茶叶的事情和他爹娘合计了一下,三人一拍即合。
王家娘眼神刻毒,“你媳妇儿怎么说,不肯去?”
王进烦躁道:“娘,你对他态度好一些,这事儿还是得靠他。”
王家娘讪讪道:“谁叫他不把银子拿回来,都是哥儿,怎么路景就晓得开个铺子,他怎么就晓得在家裏同我们怄气。”
“早知道这样,就该让你娶路景,娶他干啥。”
王家爹附和道:“那个路景还没说人家吧,要不干脆休了路文算了,咱们拿七两银子去路二家提亲。”
王家娘瞬间坐直了身子,“这主意倒真不错,而且那个路景现在都是知未的夫子了,以后你们生的孩子读书也不愁了。”
王进无奈道:“爹娘,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这时候不说啥时候说,等路文肚子大了再说吗?”
王进:“……”
“算了,先说眼下的事吧,路文不肯去,我打算自己去试试。”
“你自己咋去?”
“我去他铺子裏,不去他家裏。”
王家爹娘对视一眼,“应该也成。”
“等等,”王家爹突然拦住王进,叮嘱道:“虽然你这回是去求他,但也不用把姿态放的太低,怎么说你也是他的堂哥夫,他一个哥儿在外头抛头露面做买卖本来就不正经,你也不用对他太客气。”
说到底,王家爹还是在记恨上回吃瘪的事。
王进应了一声,心裏大概有数了。
从主屋出去便看见路文在等着他。
“夫君,你真的要去找路景吗?”
王进冷道:“你又不愿去,我能咋办?”
路文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央求道:“夫君,你别去了,他不会答应的。”
“咱家茶叶都要烂在家裏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进甩开路文的手,丢给他一个嫌恶的眼神,径直出了门。
路景这边已经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
今天凉皮凉面准备的多,本来他还想着剩下的可以拿回家当晚饭,结果全卖光了,一点都没剩下。
姜氏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笑道:“咱们今儿的晚饭没了。”
路景也笑,“吃别的吧。”
他从冰盆裏取出冷泡茶,给自己和姜氏各倒了一杯,两人就坐在窗边,一边休息一边说话。
“元元说你在做什么竹香,做出来卖吗?”
路景摇头,“自己用。”
姜氏好奇道:“你咋突然喜欢这玩意儿了?”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路景微微红着脸道:“就,喜欢上了呗。”
姜氏:“……”
说话间,突然有人走过来,喊了声二婶。
姜氏茫然地看过去,她认识王进,但眼下的王进晒的很黑,胡子拉碴,她一下子没认出来。
“你……”
王进笑道:“二婶,是我啊,路文他男人。”
姜氏恍然,“是王家小子啊,你咋来了?”
说着她便走出了店铺。
王进看了眼裏面看都没往这边看的路景,眼裏闪过一丝不悦。
但语气依旧热情,“我正好出来有事,看见你们的铺子,就过来招呼一声。”
“这样啊,你喝水不,我给你倒一杯?”
王进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切入口,便点了头,“有劳二婶了。”
拿到冷泡茶后,王进便迫不及待道:“二婶,这就是冷泡茶吧,听说是用冷水泡的?”
“是啊。”
王进喝了一口,眼珠子转来转去不停往路景那边瞥。
姜氏疑惑道:“怎么了?”
“是这样,”王进笑瞇瞇道:“二婶你也晓得,我家就是卖茶叶的,以前都是卖给那些个茶馆,今年既然路景开了铺子,我和文儿就商量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干脆把茶叶留给你们好了。”
姜氏立刻看了眼路景。
路景这下也不好装傻了,走出来看了眼他带来的茶叶。
他也不想绕弯子,直接道:“不太合适,抱歉。”
王进脸上闪过一抹气愤,“哪裏不合适了,我们王家的茶叶在镇上都是有名的,人家茶馆要我都没舍得卖,怎么就不合适了?”
“堂哥夫,你家这个茶叶采摘的时候已经打卷了吧,咱们也算亲戚,你这么坑我不太合适吧?”
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王进楞了好一会儿才道:“路景,你一个哥儿懂啥,这都是最好的茶叶,你买回去我保准你满意。”
路景无奈道:“你拿回去吧,再不就卖给茶馆。”
反正他不要。
王进:“……”
“二婶,这么大的事你们不用和二叔商议商议吗?”
王进觉得路二和姜氏肯定会卖自己这个面子。
但姜氏摇了摇头,“铺子是景儿的,一切都是他做主。”
王进险些脱口而出,一个哥儿做主,成何体统。
傍晚,关肃带着制好的蒸馏器来找路景。
路景看着百分百还原的蒸馏器,惊嘆道:“这也做的太好了吧!”
“景哥儿满意就好。”
关肃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递给路景。
“这是什么?”
“这几日我家夫子试着用竹沥水做了几回线香,这是最满意的一盒,不知道是不是景哥儿想要的气味。”
路景睁大了眼睛,语气都软了下去,“颜夫子做的?”
“是。”
路景抱着盒子,脑中闪过上次秦川坐在他身边认真帮忙的画面。
“景哥儿,我先走了。”
“等等,”路景哒哒跑回屋裏,拿来一迭子纸递给关肃,“你把这个给他。”
关肃接过去,也没看,直接塞进了衣袖裏,“是。”
姜氏从厨房出来,随口道:“肃管家走了吗?”
路景好像没听见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姜氏疑惑地走过去,发现自家哥儿怀裏抱着一只长条形的盒子,跟抱什么宝贝似的。
“这是肃管家送来的吗?”
路景嗯了一声,“娘,我先回屋去了。”
姜氏:“?”
这孩子怎么了?
路景把屋门关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取出一根点上。
这回气味比上回他们两人一块儿做的还要像,还原度已经快达到百分之九十了。
路景嘆了口气,可还有百分之十呢。
好难啊。
盒子底部铺子一张纸条,路景小心地把它取出来。
是颜夫子的字体,还用上了他教的标点符号。
颜夫子把自己做的配方告诉了他,路景认真看过后发现多了一点墨汁。
那个墨汁路景也用过,味道他很喜欢。
只是墨汁这东西和线香分明就毫不相干,也不知道颜夫子究竟试了多少回才想到把它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