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为总是无法让席琳高兴并且接受自己的存在而烦恼,坐在向上隆起的钟乳石之上,托着腮嘆息,正好被迪鲁亚提这个小鬼遇见了。
迪鲁亚提算是态度还不错的鬼族小孩了,一心向着阿克拉姆,从没有欺负过绒昙。闲来无事之余,又见到绒昙在这裏发闷,多管闲事的关心一下。
知道是因为席琳的事而闷闷不乐,迪鲁亚提好心地出了主意。
这个小鬼,只知道席琳喜欢首领,打量了绒昙好几眼,便提议他道:“你可以扮成主公大人的样子,去见席琳,那样她就会高兴了!”
绒昙怔了怔,有所顾虑:“可是,要是被发现,就连阿克拉姆本人也会不高兴啊……”
迪鲁亚提劝道:“只要不遇上本人,绝不会被发现的!”
虽然提议略天真,但苦于没有办法的绒昙也只能接受这样的提议。
回到房中,阿克拉姆亦不在,他便从木柜裏取出了一件绯红色的上等料子的外衣。拿着这件外衣,想着这就要代替这衣服的主人穿上了,心裏十分无奈。
迪鲁亚提在外面催促着:“快点快点!不然主公大人回来了可就没戏了!”
绒昙只好把手中这件绯红色外衣穿在了身上,并且还戴上阿克拉姆的面具,举步走到了外面。
迪鲁亚提绕着他转了一圈后,高兴道:“不错,不错,有那么点像主公大人!不过,我们鬼族可都是金发碧眼的呢……”
绒昙摘下了面具,无可奈何道:“眼睛的颜色可以用面具遮住,可是,我是怎么也长不出金发白皮肤啊……”
迪鲁亚提没有半点犹豫,脱口:“你坐下来,我给你化个妆!”
绒昙便立刻跪坐下来。
迪鲁亚提用脂粉在他的脸上涂抹了一遍,耳郭和颈部也都涂抹上,而双手嘛,只要藏在袖子裏不外露便可以了。
绒昙重新戴上面具,把头发梳高,用乌帽子遮住,站在暗一点的地方,迎着正面,能骗得过鬼族人已经是不在话下了。
迪鲁亚提面对自己的杰作,不由手足舞蹈:“这次真的十二分像了!”
确认过后,绒昙便说:“那我走了。”
迪鲁亚提一听声音,又想起了一个问题,急忙拦住,脱口道:“等一等!主公的声音应该是沈稳、刚劲,有王者气魄!”
绒昙立刻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阿克拉姆的声音,又把话说了一遍:“那我去了。”
迪鲁亚提立刻让开,目送着这个少年。
席琳正呆在自己的闺房裏,对着圆镜梳头,孤芳自赏。
绒昙以阿克拉姆的外表到来,敲了敲面前这一扇厚重的房门。
席琳听见了,回头,并且放下了梳子在臺上,走到门背后,迟疑了一下,仍是打开门,在暗光之中见到平日最熟悉不过的面具和蛛丝图案的绯红色外衣,忍不住狂喜。
“主……主公大人!?”
她惊叫着,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的神色,接着赶紧问道:“突然来到我的住处,是有什么吩咐么?”
绒昙学着阿克拉姆的腔调,答道:“没有什么正事,只是来见你而已。”
……专程来见我?!
席琳吃惊的捂住了脸颊,脸红到发烫,当然,心跳也不听使唤的加速了。
为了留住身为女性本该有的气质,她害羞着,用平静的语气问:“为什么……主公大人突然想要来见我?”
绒昙立刻答道:“这些年为了鬼族,你付出了许多血汗,以及对我的忠心,作为首领,抽空体恤一下自己的女部下也是应该的。”
瞥了瞥席琳的脸庞,他又补充:“你今天很美。”
……主、主公居然夸我!居然说我很美!
席琳体内的血液忍不住沸腾了起来,内心是那样激动无比,快要喜极而泣。
……主公第一次这么认同我的美貌啊!
她脸上极是欣喜,都被绒昙看出来了,绒昙觉得事情很顺利,便干脆借地讨好她。
绒昙大方道:“明晚有空吧?或许我能陪你到河边走一走。”
这样的主动邀约,席琳更是受宠若惊,急忙道:“既然是主公大人的意思,席琳当然是不会拒绝的,明晚一定在河边恭候主公!”
绒昙轻轻点头,随即,立刻离去。
☆、番外三(3)
事情很顺利,也终于哄得席琳很高兴,绒昙心裏不由如释负重,觉得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亏欠终于减少了几分。
现下,他得要急忙赶回去退下这个伪装,换回自己原来的样子。多延误半分,或许便会发生不幸的事。
山洞裏小路十分曲折,光线亦也不足,毕竟也都是石路,走得过急了一些,有时候还是会滑倒,于是绒昙很不走运的滑倒了,只是因为他碰巧看到了一个绯红色身影,心裏发慌而走得更急了一点。
本来,他只要不慌张,只要躲在钟乳石后面,那么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可惜,他天生便是这样直脑筋。
倒在这裏,身体被撞疼了,但最疼的还是膝头和手肘。
半面具已经掉落在地,但他已顾不上它,微微皱眉着撑起了上半身,抬眼正好对上阿克拉姆的脸。
阿克拉姆优雅的半蹲着,左前臂搁在左膝上,用右手捡起地上这一块与戴在脸上一模一样的半面具,启唇而出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首领的威严,责问道:“这是在干什么?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事到如今,绒昙只能替自己辩解了,答道:“我没干侮辱你身份的事,我只是去见了席琳而已……”
阿克拉姆淡淡的问:“为什么这么做?”
绒昙只好老老实实交代:“因为,自从我来到鬼族,她对我一直不好……没和我说过一句好话,也不和我聊天。”
顿了顿,他低着头,又说道:“其实我知道,她是最早喜欢你的人,才会那样看我不顺眼,我只是想给她一个补偿而已……”
阿克拉姆听完了,没有发火,一点火气也没有,径直将他横着抱起,沿着小路走,边走边说:“回去后把你今天干过的事,如实详细汇报于我。”
约好的那个夜晚,席琳当真是去了,而且去得很早,因为不想让心目中的男人等太久。脚下的这条小河,流水十分缓慢,就如她平静却依然带着心跳的心。
借着月光,她望着这片流水,内心开始十二分的憧憬起来,想着今日的约会到底会有多么浪漫。
脚步声渐渐近了,她回头,见到的,果然是阿克拉姆的脸庞,忙欣喜的呼唤一声‘主公大人’。
阿克拉姆在与她相距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看着他,喜不自禁,刚要迈步上前,却看到他回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还不出来么?”阿克拉姆启唇,却不是对席琳说的。
席琳怔住了,随即,又看到绒昙从阿克拉姆的身后站了出来。
她急忙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绒昙低着头,袖着手,不敢吭声。
阿克拉姆催了声:“道歉就该要说句道歉的话。”
绒昙迈步走上一步,向席琳深深鞠躬,说了一句‘对不起’。
席琳更加困惑了,不由道:“为什么要道歉?”
绒昙低着头,仍是不敢说。
既然如此,阿克拉姆便不客气的直说了:“席琳,我并没有在今晚约你。”
席琳无比吃惊,脱口:“主公大人!!可是……昨天确实是您亲自来找我!”
阿克拉姆直言:“昨日也并不是我,不过,我回来时把假冒我的人抓了个正着,现在带他过来和你道歉。”
席琳怔了怔,又看了看绒昙一眼,心裏马上开窍了,不由恼羞成怒,冲着绒昙道:“昨天来找我的,是你?!”
绒昙始终低着头,又道了声:“对不起……”
席琳可不是一句这样道歉的话便能把恩怨一笔勾销的女子,按捺不住怒火,只扬起了右手,在绒昙的脸上落下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然后,向阿克拉姆微微低头示意告退,转身便悻悻离去。
绒昙用手捂住了火辣辣的脸颊,却没法诉苦,而阿克拉姆也不安慰他,也一样是泼了他冷水。
阿克拉姆道:“被女人打的滋味如何?这叫做,自作自受。”
绒昙并不反驳,因为,他也觉得自己这是自作自受。
这件事,即便是时间过去了十几日,也仍然没有让绒昙就此淡忘,他相信,席琳也是如此,心裏仍清楚的记得这件事。
因此,他将剩下的一部分糕点果子从蒸笼裏取出,呈在一个方形的食物漆盒裏,盖上绘着金色落叶与白鹤图案的盖子,再用一块大方布将漆盒包裹起来,拎着便上路了。
席琳正好外出归来,肚子很饿了,一路上都在想着要吃什么才好,在道路上,与绒昙正好狭路相逢。
席琳一眼便认出了绒昙,堵住路口,抱双臂着,老套的高傲姿态,以及用老套的高傲语气故意这样高声说着:“看看啊!那不是主公大人房裏的那只猫吗!”
绒昙停了下来,困惑着摸摸后脑勺,回应道:“这裏,有猫么?为什么我不知道?”
直脑筋的反应没让席琳占上风,席琳因此很不高兴,忍无可忍的脱口:“我说的就是你!白痴!”说时,也挥出了一拳,打中了绒昙的脸颊。
绒昙捂了捂痛处,无辜的埋怨:“我明明是人,哪裏像猫这种动物……”
席琳得理不挠人,逮住机会趾高气昂的唠叨起来:“猫老是粘人,见人便上来乱蹭,春天发情还嗲嗲嗲的叫,在我眼裏,你和猫没什么分别,老是迷惑主公大人!本来我们在谈大事的!你突然跑出来,又跑没影了,主公大人也跟着丢下大事不管了!”
绒昙仍是无辜的语气:“你说了这么多,可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你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不知道恋爱的心情,才怪我。”
席琳简直要气炸了,怒冲头顶乌帽子,脱口:“你……!”却是骂不出来。
咕噜咕噜的声响忽然间打岔,从席琳的腹中而来。
席琳急忙捂住肚子,埋怨道:“和你这小子罗嗦真是耽误了本小姐找吃的!滚开,别挡着路!”
绒昙回道:“你饿了么?”随即,把手中拎着的东西捧到面前:“这个,你拿去。”
席琳瞥了一眼后,道:“这是什么?”
绒昙答道:“是吃的,也许你会喜欢。”
席琳不由怔了怔,此时,她的肚子又十分不争气的发出了咕噜声。
☆、番外三(4)
本来在见到绒昙的时候,心情很糟糕,但因为这个不争气的肚子,以及听说那布巾裏包着的是食物,把持不住地开始垂涎三尺,硬生生的将席琳的坏脾气压制住了。
最终,席琳敛下了盛气凌人的态度,收下了绒昙的食物。
坐在石阶上,席琳一手捧着方形的漆盒,一手竖着筷子,夹起一块软乎乎却香甜四溢的糕点往嘴裏送。
“嗯……你这家伙的手艺还挺不错的。”
嘴裏品尝着糕点的味道,她嘴边也闲不住的评价。
坐在旁边的绒昙听了,心裏忍不住高兴。
席琳一下子便吃完了一块糕点,夹起了第二块,接着说道:“不过,我们明明是情敌,你为什么对情敌这么好,送这么美味的食物?是想要收买我么?我可要告诉你,情敌永远是情敌,不可能会化敌为友!”
绒昙答道:“那是因为你是女孩子,又是漂亮的女孩子,我从来没当你是情敌,也没阻止你喜欢他。”
席琳刚张嘴要啃一口糕点,却因为这句话而停了下来,回头问道:“你真的觉得我长得美?”
绒昙迎着她的目光,真诚地点了点头:“嗯!”
席琳没有回答,也没有半分感动,只是忽然失声哭叫了起来。
绒昙怔了怔,有些失措了,急忙站起来,到她的面前安慰:“对不起,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席琳擦了擦眼泪,难过的答道:“既然有美貌,主公大人为何却不曾动心过?难道,真的是我性别的错么?主公大人他原来……!”
绒昙想了一想,问道:“你让他开心过么?比如,送花给他,亲手做好吃的给他,关怀他的感受。”
席琳理所当然道:“废话!你说的这些,本小姐哪样没做过?可是主公大人……总是很严肃的说这不是我应该关心的……”话落,又哭叫起来。
绒昙仔细想了想,边想边说:“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并不是因为美貌。会是因为别人的性格,或者出世以来的经历,打动了内心……你虽然是他忠心的部下,但是,你可能并不了解他的心,只是懂得顺从他的要求。”
席琳脱口:“我做的不对么?主公大人想要的是强大的力量啊!我为了满足他这个,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帮他夺来!”
绒昙只得说出残酷的实话:“可是一直都无法让他回头来,用爱慕的眼光看你一眼,不是么?”
席琳哑然,低着头说不出来话来。
绒昙接着道:“你表现很忠心,对他而言,只是一枚好用的棋子,即使你牺牲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番话,不由让席琳回想起了痛苦的过去,那一年那一天,她服从阿克拉姆的命令,利用怨灵的力量对付那一代的神子和八叶,结果却是被怨灵反噬而毁容,而阿克拉姆明知结果会是如此却从未顾及到她,的确是将她当成棋子在摆布。
如果不是黑龙神子借出黑龙的力量,让她覆原了容貌,她带着一张丑陋的脸庞将可能会被嫌弃,甚至不能再见阿克拉姆。
她不由问道:“可是,为什么主公大人会选择你?我所知的主公大人,既然不轻易接近女色,也更不会对男人有‘那种’兴趣的啊……”
绒昙重新坐在她身旁,答道:“大概是因为,我不是他的棋子,也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方。”顿了顿,忽然又问:“你拥抱过他么?”
席琳的唇角溢出了淡淡的苦笑:“怎么可能呢……他可是主公大人啊,我们这些部下怎么可能有权利这样做。”
绒昙坦白:“拥抱的时候,他的心跳是最平静的,和别人不同。他想要变得强大,你成全了他的要求,可是他的内心却还是冰冷的,同样需要改变,而你并没有温暖到他的心。”
席琳直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除了为他的大业尽心尽力之外,也还要温暖他的内心?”说完话,忽然站起来,指着他道:“你是白痴吗!竟然把追主公大人的办法告诉我!我们可是情敌!”
绒昙一直都十分清楚自己与席琳的关系,但仍是平静的说话:“我并不在乎这个。”
席琳脱口:“什么叫不在乎?我要是按这个办法,追到了主公大人,那你可就要从此失宠了!”
绒昙笑了笑:“真有这一天,那我会马上收拾东西回自己的国家去,姐姐一直都惦记着我回去的。”
……这小子居然……居然这么从容!
席琳不由变得肃穆,质疑着道:“你到底,对主公大人是什么感情?真的是谈恋爱么?”
绒昙想了想,不知如何说的清楚,只道:“也许是因为,我是男的。”
男风永远是花丛中的惊鸿一瞥,过眼的一瞬芳华而已,而男女恋爱却是长久也不会死去的茎干和根。
席琳似懂非懂,看着空空的漆盒,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