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七月初至,已经是很炎热了。
晋商从宫中出来后,并没有上马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步行,等走到晋察府,天已经擦黑,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的鞋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走了这样久,衣襟湿透,黏在后背上。额头、脖颈,裸露出来的肌肤覆盖着一层薄汗。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可少年神色平静,在脸上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回园子本是有一条近道的,他偏偏绕了大半个湖。
远远的就看到一抹倩影,紧接着就是一声轻唤,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控制脸上的表情,自若地走过去。
女人坐在水榭中乘凉,虽已是傍晚,这个时辰绝对称不上凉快的。领口的衣服微微拉开,随着手边团扇送过来的轻风左右颠倒。
他并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亭口,亭角四周放了还几个冰盆,还有驱蚊的香炉。
冰凉的气息被微燥的风挟裹到身上,让他稍感凉快的同时,炉中四散的暧昧暖香味在身上纠缠,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进来坐。”
女人主动邀请,看他坐得离她有四五人远,微微沈默下来。
她侧脸看向一旁,微风吹皱平静的湖面。
过了一会儿,问他:“这么热的天,怎么还自己走回来。”
一年四季,不管什么天气,他都是步行归家。
女人却似乎有些误会:“你…父亲未免对你太过严厉。”
晋商眼眸微垂,并未辩解,似乎是经她提醒,这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的模样。
一摸身上,发现并没有带手帕,正想伸手用衣袖囫囵擦去,女人出声提醒。
“这我这裏有手帕。”
晋商伸手接过,于是坐的离她近了些,那股好闻的香气也越发清晰。
这让他想起,那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夏日午后,他坐在桌案旁写夫子布置下来的课业,外头蝉鸣聒噪,房间裏静谧地过分。
夏日无疑是炎热的,屋子裏只放了一个冰盆,已经融化了,不用上手触摸,便知那水已经是温热的了。
窗子打开着,丝丝燥热的风吹进来,吹得人头脑发涨。
晋繁素来严格,并不会娇养他,也没有那个耐心与时间。他速来就忙碌,很少能够见到他。
看守她的小丫头坐在门槛上,此时也有些昏昏欲睡。
夫子布置的课业尚未完成,心裏却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关于初见的记忆总是那么深刻,夏日显得有些燥热的风,脸颊旁吹抚的青丝,喘出的气息急促湿热,还有他汗湿的脊背。
他偷跑出去,躲避惊慌找过来的丫鬟。
没想到会迎面撞见一个婢女,他害怕女人会洩露位置,伸手一把拉过她,躲在一旁的草丛裏,却意外发现手上的布料舒适,并不比府裏小姐穿得差。
园子裏看管不力的婢女通常要受到晋繁的处罚。
对他来说,下人做的不好,拖下去或发卖或打杀,再选一批新的过来便好,是断然不会在这些琐事花费心思的。
为了规避惩罚,那些丫鬟婆子全当他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只是上树抓鸟,下河摸鱼,她们就双手齐齐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是那样惊慌害怕,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在她们眼中,他最好是整日整日坐在书房裏看书写课业,视线裏一点锋利的东西也不要有,生怕他割伤了手指,不好交代。
因而,府裏的丫鬟见到他都是一副惊慌模样,生怕会招惹上麻烦。
晋商以为女人也会这样,伸手紧紧捂住女人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她却十分的淡定,并没有做出什么挣扎的动作。
他以为只是顾忌他主子的身份,不敢拒绝。
这时侯过来寻他的奴仆过来了,表情惊惶,因怕传到晋繁的耳朵裏,并不敢大肆搜寻,很快就匆匆从身旁跑过。
晋商这才惊觉距离太近,以至于鼻尖萦绕着一股莫名好闻的淡淡香气。视线不自觉往下,衣服款式简单,勾勒出女人姣好的曲线。
只是一个背影,身上的气息也是简单好闻的。
也许是荷香,他在心裏默默地想,身后就是一片荷塘,郁葱的荷叶,簇拥着大片开得灿烂的荷花……
他放下手,女人这时忽然转身看过来,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安静中带着点儿笑意,又有那么些不以为意的意味。
瞳孔微微放大,他看着女人,也许只是在看身后绚烂的荷塘。
早有蜻蜓立上头。
晋商不喜欢回忆从前,可大脑好像总喜欢和他作对,记忆在眼前一幕幕闪过,这让他有些微微恍惚。
“这几年,你性子变了很多。”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感慨,“要稳重了。”
女人一身妃红金枝海棠花鸾尾曳地裙,身后是一片灼灼荷塘。
不知何时,她单手撑着额头,眼睛也轻轻闭上了。
晋商低头看向桌上的酒。
女人脸颊桃红,原来不是抹了胭脂的缘故,而是喝醉酒,到这会儿才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晋商看着她粉嫩的脸,水润的唇,忍不住伸手,将吹拂到鼻尖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
唐宛轻轻舒展眉目,似乎有舒服一些。
微风吹拂,裙袍交缠。
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呼吸清浅,什么也没有想,紧绷的肌肉舒展,心情一时格外平静起来。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
她说,他性子变了很多,变得稳重。
他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这更趋近于一种痛苦、忍耐与蛰伏。
他们称之为长大。
三年前,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初窥见他们的隐秘,心中的覆杂震惊与无措,如海水拍打岩石,激起千层浪。
他开始观察那些细枝末节,过往的那些细节逐渐填补,如此完美无缺。
已经不记得是多少次从湿漉梦境中醒来,他手肘搭在膝上,呼吸急促,汗水从额头低落。
年轻的身体,莽撞的年龄,脑子裏的想法不知有多骯臟。
叫水进来时,他看着身材娇薄的婢女,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倒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少年的脸上是掌权者的冷漠与审视,面容俊美,身上的气场也与晋繁越来越相似。
婢女瑟瑟发抖。
他扯出一个笑,松开手。
隔着微掩的窗,隐约能看见裏面。
晋繁端坐在书桌前,婢女上前添茶,动作很轻,可男人还是抬眸,静静註视着茶水註入茶杯,声音清透。
晋繁书房不喜侍女进入。
他只不过是将婢女放在他经常会出现的院门洒扫。
晋商忍不住去看唐宛脸上的表情。
她不可能没看见婢女的那张脸,脸像,身形像,在他精心研制的香包裏,那股好闻的香味儿也有了三分。
可她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眼神平静而冷漠,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晋商一瞬间仿佛被棍子砸中脑袋,懊恼沮丧的情绪充斥着心头,还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恐惧。
两人分开后,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要往哪儿走。他看着不远处的木梯,拾阶而上。
夜晚的阁楼的寂静的,他听不见虫鸣,耳边只有鞋靴踩在陈旧木板上发出咯吱的声音。
站在楼顶,她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可他还是定定地盯着那条路看。
唐宛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过几日,晋繁召他进书房,婢女并不在裏面。
晋繁靠在椅背上,静静註视着他。
晋商心裏一跳,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他印象中,他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不茍言笑,严肃儒正。可谁知道,背地裏竟勾引自己的嫂子,做那样背德的事情。
晋繁说:“我为你相了一门亲事,是谢府的嫡女,容貌端正姣美,清闲贞静,这样的女子,你见了应该也会欢喜……”
这是晋商头一次打断他的话:“我不会欢喜。”
晋繁并没有生气:“无妨,第一眼没看上,年轻男女,相处一段时间自然就会互生好感。”
晋商被一股莫大的愤怒击中,他觉得有些不可理喻,还是舞象之年,竟然就已经给他相了亲事。
他情不自禁想到了晋阳,如果……
背上冒出冷汗,这一刻,他惊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存着这样的想法。
所以,才会在看到那个有相似脸庞婢女的第一眼,立马生出阴暗的心计。
晋商忍不住抬头。
身体大脑一片僵硬,这种感觉像是被一眼看透。
晋繁端坐上位,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怜悯,又似乎在怜悯自己。
这仿佛是一种错觉,因为他再看过去时,男人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晋繁声音冷漠:“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了。”
晋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门的。
他在一个岔路口看见唐宛,羞愧难受到不敢抬头看她,直到她离开,才能贪婪地直视过去。
只有一个背影。
女人的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
这一刻他开始痛恨自己的好视力,肩颈往裏的地方随着走路的动作露出一小块斑驳红印。
他忍不住在心中猜想,她身上这处痕迹是谁弄出来的。
会不会是晋繁?那天晚上,在他走后,男人是不是去找她了,将她压在身下,抱在腿上,又或者是压在墻壁上,就这样动情地啃咬着她的脖颈。
他忍不住想着,心臟被一种酸涩痛楚的情绪腐蚀,越是疼痛,越忍不住这样想。
像是牙龈肿痛,手指摁上去,越是用力,越是酸涩痛苦,这种感觉在一点点上瘾。
唐宛是看不见后面的,她肯定不知道,所以,才会梳这样一个发髻。
晋商不知道为什么,转头定定地看着书房那扇窗户。
从那裏可以清晰地看见阁楼,却没办法从阁楼看见这边。
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迷迷糊糊间又有一些感觉在。她睁开眼,晋商沈默坐在那裏,见她醒了,也只是轻轻看她一眼。
“你怎么还没走。”话一出口,嗓音微哑,她咳嗽一声,问他,“我睡了多久了?”
回应她的,是少年有些抱歉的神色。
“我也没註意。”他摇头,又问她,“你要回去了吗?我去把侍女叫过来,现在送你回去?”
“不用了。”见他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光线太暗的原因,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总觉得他脸上总有股落寞的神情。
年纪轻轻的,脸上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鬼使神差的,她说:“你再陪我坐一会儿吧。”
“看看月亮。”
她抬头。
这样的月色总是叫她想起除夕,今日的月亮就如同那时一般,隔着半扇轩窗看过去,皎洁而明亮。
屋内却是有些昏暗朦胧的,只是在屋内靠右侧的烛臺上点了蜡烛。
窗户半开着,不时有风进来,那烛火便开始跟着一起摇晃。
那时她同样也看不清晋商脸上的表情。
只知道,他的声音一年比一年低沈,身材也越发高大结实,沈默坐在那裏,竟隐隐有了摄人的气势。
晋商那时已经入军营进行封闭训练,一待就是三年。每年也就只有除夕的时候,才能归家一次。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一年比一年沈默、稳重。
唐宛不知府中其他人,是否如她一般,不知他进军营的原因,此前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她也算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性子活泼,并不会喜欢这种封闭化管理模式。
听说他还是主动要求,执着前往。
晋繁对于他的这种选择,没有讚同,亦没有反对,并不太瞧得出来他真实的想法。
唐宛曾经问过晋商,他当时并没有回答,只是沈默地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推在桌子上,距离她手肘十厘米的距离时,停下。
“打开看看。”他说。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是唐宛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落寞的神情,一时也忘记了他的回答,伸手打开锦盒。
是一根金镶玉蜻蜓簪。
很漂亮,她转动簪子,绿宝石便生出婉转流光。
“这是今年的新年贺礼。”
此后,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送一件新年礼物给她。
每个人都准备了,他登门拜访,将礼物亲手送出。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同她安静地待上几分钟,就算什么话也不讲,就已经很满足。
隔着一张矮桌的距离,他们看着窗外同一个月亮。
晋商半夜翻身起来,冷水从喉咙中灌下去,可身体裏的那股燥热还是压不下去。
在黑暗中坐定良久,翻开枕头旁边的锦盒,绵软手帕在掌中揉乱,覆在脸上。
呼吸起伏,已经分不清是痛苦还是爽,或许两者早已密不可分,早在那个燥热的遥远夏日裏,就已融入他的骨血中。
后面几乎没怎么睡,天没亮就去院子裏练拳,直到精疲力竭,衣服被汗浸湿,才将身体裏多余的精力发洩出来。
一把扯掉上衣,就这样裸着上身从井裏打桶水往身上浇。
军营裏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难熬,每天高强度的训练,累了往床上一躺,来不及多想就能睡过去,反而现在要更难以忍受一些。
经常难以入眠,就算是睡着了也会半夜惊醒。
总感觉时间漫长到折磨人心,又迅速到他无法抓住。
噩梦总是同一个,洞房花烛夜,红盖头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抬头,唐宛就站在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对他说:“新婚快乐,可要好好对人家女孩子呀。”
这完全就像是她会说的话。
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可无论是多少次梦见,即使十分清楚是假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掌狠狠攥住,捏碎,扔在地上。
他被一种完全恐慌的情绪笼罩住。
“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了。”晋繁面无表情地说。
一句话足以定生死,此后成为他逃不去的梦魇。
他按耐住性子。
一个月只能见几次面,独处时间也只有几句话的功夫。女人醉酒那次,对他来说,是一次意外之喜,可以高兴很久。
可心裏还是在逐渐不满足。
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他不满足于一时的欢响,麻木痛苦,却又忍不住沈沦,与此同时,心底的欲与恶也在一点点郁积。
晋商看着铜镜裏那双冷沈的眼睛,瞧着年轻,近看却是一潭死水。
他伸手,手掌盖住他的眼睛。
手指修长,他凭空握了握,青筋鼓起,与尚存着几分青涩的脸庞不同,已经是一双男人的手。
他面无表情地擦掉镜面上的水珠。
托他在军营裏待了三年的福,才让他教导李曜骑射的时候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李曜本身就有基础,想在在他之前,身边就已经有老师系统教授过。毕竟在他进军营的第二年,李曜就被立为太子。
晋商看着他,不过八岁的年纪,就已经有了皇位继承人该有的风范。
“阿曜。”
相对于李曜的温敛清冷,李菡一身红色骑装,正是这个年纪小女孩该有的热情外放。
她的脸上能明显看到几分晋察的影子,挺巧的鼻,立体的脸,那双明亮盈润的黑眸很好的减去脸上的锋利,是明艷大方的长相。
性格同样如此。
唐宛要更喜欢偏爱李菡,相对来说,也更为严厉。
李曜作为皇太子,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有人严厉教导。
可唐宛从不会限制她的言行举止,骑马也好,射箭也罢,只要她喜欢,甚至会讚许她这样做。
“我同你比箭法。”
李菡兴致勃勃,几轮下来,有赢有输,与李曜不分上下。
可她还是察觉到他的有意谦让,热情瞬间被浇灭,一来一去的胶着感也没有了,顺感索然无味。
于是转头向晋商发起挑战,不出意外被虐的体无完肤。
其实李菡的骑射很好,甚至比很多成年男性还要好。晋商看着她低落下来的心情,刚想出言安慰,不成想她还挺擅长自我开解。
“皇兄你果然是在让我。”
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
李菡胆大,玩起利器来,丝毫不会害怕,因而晋商的註意力更多要放在她身上。
因而当李曜□□黑马失控的时候,晋商相隔他半个马场的距离。
即使是在察觉当刻驾马驶去,晋商也按照他的指示尝试控制马匹,牢牢牵制住缰绳,可马儿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失控异常,奔出马场,在小路上奔走,直往悬崖而去。
晋商掏出匕首朝身下马儿狠狠一扎,他计算着距离,脚踩马背,几乎是奋力一登,眼看着就要抓住李曜,这时他身下的黑马仿佛受到什么刺激一般,愈发癫狂。
他甚至已经触碰到他的手臂,胸腔一股剧痛,他被黑马踢落下去,速度降不下来,在杂乱灌木中滚滑十几米,撞上大树才停下来。
天旋地转,胸前背后钻心的剧痛几乎叫他晕厥过去。
晋商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不等缓过那股劲,又想站起身去追,身躯轰然倒地,他低头,一截断枝横穿大腿。
晋商猩红着双眼看着李曜的身影离悬崖越来越近。
他知道,在他错手跌落马背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气血攻心,还是内臟受损,他喷出一口鲜血。
几乎是在李曜坠崖当刻,一根马鞭刺破风声,卷住他的腰身,黑马跌落山崖,发出撕裂鸣叫。
晋察坐在马上,冷眼看着李曜在崖侧挣扎。
医师给他包扎好大腿上,想要处理脸上的伤时,晋商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挥了挥手:“好了,就到这裏。”
“近日不可食辛辣之物。”医师犹豫片刻,转身退了出去。
随着门帘搭落,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不见。
阿曜受了惊吓,身上只些许皮外伤,是在崖侧擦伤的。
唐宛有意同他多加相处,抛出的话题,阿曜虽不会让它掉在地上,可也就到此为止了。她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处处合适,又觉处处不合适。
她清楚感知到两人之间的距离,遗憾的是,这种事情并不是努力就可以解决的。
早在三年前,李彻就有意立他为太子。唐宛不愿他卷入朝堂斗争,希望他同阿菡能自由自在度过这一生。
自李曜之后,后宫内不仅迟迟没有皇子诞生,连皇女也没有,李彻又不断推迟立太子的时间,久而久之,朝堂之上不免生出种种猜测和不满。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选妃风潮,李彻统统置之不理,只笑着搂住她的腰:“你要如何补偿我。”
唐宛并不答话,只望着窗外的飞鸟,树影摇晃。
只她也知道,这种事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不知道李彻不让后宫产子的原因,也许是前朝后宫存在利益纽带,又或许什么别的,她并不想深究。
阿曜自幼按照皇家规矩严格培养,随着时间的推移,课程日益繁重,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并不能知道他心中真实的想法。
或许他是愿意的?世上又有谁能拒绝当皇帝呢?
将心中的想法强加于阿曜身上,本着为他好的想法,让阿曜按照她的意愿生活,这是对的吗?一句话就全盘否定他的努力,他是否会因此心生怨恨?
唐宛不知道。
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裏,阿曜来晋府,说是小住几天,其实还带了老师,课业并不能落下。
那天刚好下起细雨,阿曜过来给她请安,他换了一身衣服,肩上不见雨水,亦没有风仆尘尘之感,礼仪挑不出任何错处,对她向来都是尊敬温顺的。
阿菡坐在她一旁剥着莲子,她已经到了好些天了,这么些年来,对他的姗姗来迟也习以为常,只随口抱怨一句:“你来得也太迟了些。”
唐宛看着他那张形似李彻的脸,唯独眉眼之间能找出她的一些影子。
自出生以来,他就很安静,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也不见他讨厌什么东西。
稍大了些,就自己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好像什么也不需要。
唐宛知道,这都是她的不称职,没有做到一个母亲该有的责任。
小时候阿菡还会问,为什么娘亲要住在晋府,不回皇宫裏和他们在一起。
唐宛忍不住想要嘆息,这样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可当女儿睁着眼睛认真又疑惑地看着她的时候,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话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不想敷衍女儿,可要将实情说出来,那更是不能够的事情。于是,这些只能成为没有答案的问题。
后来阿菡就不再问了。
转而同她抱怨皇宫裏发生的事情。
“宫裏吃饭也有很多讲究,样样都要吃,却只能吃一点,对阿菡而言,这种规矩简直是一种折磨,比死还要难受……”
说到这儿,晋察的脸色忽然变得很不好看,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惹他生气,手中端着的茶放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唐宛没有理他,笑着同阿菡讲话:“你继续讲,娘亲在听呢。”
“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走大半个时辰去上课,阿菡每天都睡不饱觉…”她抬眸看了女人一眼。
娘亲对她事事都好,唯独在功课上很是严厉,此时瞧着仍然是一副温柔模样,却不见往日的怜爱。
只笑着搂住她:“哥哥每日也早起,做的功课还要多些……”
提起李曜,她不说话了,只低垂着脑袋埋进唐宛怀裏。
皇兄自然不是她能相提并论的,过得简直是苦行僧般的生活,也不知他如何坚持下来,反正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
唐宛笑着揉了揉女孩儿的蓬松软发。
她是知道女儿的辛苦的,便是李彻也忍不住问她,阿菡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这样对她未免太过严厉。
阿菡学习的不是针凿女工,而是当世男子都要学习的课程,该普及的知识,见识的世界,她不想让她错过。
如男子般建功立业,在外闯荡天地也好,在自己的封地逍遥快活,抑或是遵循世俗嫁个好夫君也好,她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重回晋府时,她曾经起过将阿菡接过来的念头。
那年雪下得格外大,在地上埋了一层厚厚,一脚踩进去陷掉半条腿,除去日常采办的时间,那些奴仆蜗缩在园子裏,是等闲不会出去的。
那段时间晋察也忽然空闲起来。
这样大的雪,她懒得出门,平日裏就窝在屋子裏,除去陪着阿菡,其余的时候就看看闲书打发时间,晋察竟也这样陪了她十几日。
唐宛原以为陪在阿菡身边她会很开心,直到某一天看见她一个人闷闷不乐坐在游廊的栏桿上,两只脚悬空轻轻摇晃,身下是微皱的湖水。
好不容易有个晴天,冬日裏的湖水仍是极冷的。
见到她,倒是很快就下来了,拉着她给湖裏的游鱼投餵粮食。
湖面乍乱,鱼儿纷纷露出水面,争抢着食物,鱼尾摆动,浮跃出金色的水光。
唐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高兴,还是只是在讨她欢心。
阿曜有事提前回宫去了。
他们兄妹俩,还在她肚子裏就一直待在一块儿,这也算是他们分开最久的一段时间,多少是会有些不适应的。
唐宛问她:“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哥哥?”
阿菡一楞,点点头,又摇头,说:“没有。”
风雪一日一日大了起来,园子裏的路刚清理过,没一会儿又埋上厚厚一层雪。
府裏尚且如此,外面的路只怕更不好走,阿曜今年大抵是要留在宫裏过年了。
冬天黑得早,晚饭用的也早,梳洗过后,唐宛靠在床头给她念书听。
久没听到女孩儿软糯的应和声,低头一看,阿菡呼吸清浅,已然是睡着了。
唐宛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女孩儿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眉眼,听着窗外雨雪哗哗落在屋檐上的声音,只觉得心中一片平和。
连晋察何时进来也不知。
他就站在床边默默看着,直到被发觉,才挨着床侧坐下,轻声道:“枕了这么久,胳膊也要酸了。你抽出来,我来给她枕着,保证不会吵醒她的。”
唐宛默然不语,明知他只不过是故作君子,可见他这个样子,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低眼瞧着他将自己的手从女孩儿脖下轻轻拿出去,换上他自己的。
晋察顺势坐上来,也没有别的动作,另一只手在她的肩颈、手臂处轻轻揉捏着,力气不大不小,正好缓解那一块的酸痛。
她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男人温暖干燥的大手,渐渐觉得舒服起来。
门外传来婢女的叩门声,她睁开眼,男人不知何时将她和女儿圈在怀裏。
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肩颈处轻轻推拿着,目光却停留在她脸上。
阿菡这时忽然醒过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爹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待晋察回话,阿曜清润的声音隔着风雪传进来:“娘亲,我回来了。”
这声音朦胧又清晰,叫她微微恍惚起来,打开门一看,果见李曜静静站在门外。
他看着像是已经换过一身衣服,可外面狂风大作,雨雪齐下,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帽檐、肩上已然落上一层雪花。
唐宛连忙将他拉进来,伸手抚落他身上的雨雪,一片冰凉的触感,李曜就安静站着,任她动作。
冒着大雪过来,虽换过了衣裳,嘴唇一片青紫,拉起他的手,更是一片冰冰凉凉。
唐宛看着他俊秀的脸庞,透着几分清倔,一时心口仿佛叫针扎了一般,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来,鼻尖也微微发酸。
李曜仿佛被她看的不自在,她侧开脸,极力忍耐着,却仍抓着他的手不自觉微微抚摸。
晋察走出来,给她披了件衣裳,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他的手:“下这么大的雪……你……”
唐宛也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开门的时候,风雪雨水一瞬间涌进来,仿佛将她的脑子也冻僵了一般,只能吩咐下面:“去熬一碗姜汤端上来,赶了这么久的路,身子都冻僵了。”
阿菡这时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远远看到李曜,仿佛不可置信一般,轻轻唤出一声:“皇兄?”
这声音仿佛呓语,极细微,李曜却听见了,视线越过肩头,静静地看过来。
唐宛忍不住轻轻嘆息一声,此后便彻底断了这个心思。
那天李曜请安后,在一旁坐下,手边剥了一堆莲子,这时老师走过来,要请他去书房。
这几年,不管是什么时间,似乎随时都会被叫走。
李曜也不吃,将剥好的莲子递给阿菡,站起身正想告辞,唐宛忽然开口叫住他。
李曜仿佛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跟着她来到书房。
唐宛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她甚至都没有开口说话,却仿佛从他的眼睛裏看到答案。
“下定决心了么?”她终于开口,“这条路註定会很辛苦。”
李曜却说:“我不会后悔。”
唐宛设想了很多,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让我好好想想。”她嘆息一声,“好好想想……”
她这样说,冥冥之中仿佛已经有了定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当夜,一封密信进入皇宫,第二日,李曜被立为皇太子,昭告天下。
李曜身上只是轻微擦伤,简单包扎即可。
皇宫内马儿突然受惊,背后定是人为,因而晋察救下李曜,就开始着手调查。
少年仍然好好站在她身边,唐宛却忽然感到一阵难过。
李彻膝下只有李曜一子,因而从出生起就註定会得到很多目光,也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压力。
会有人想要替代他,前仆后继,此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有更多,她却没那么害怕了。
她看着少年脸庞上的伤痕,从一开始那些设想就是虚幻的美梦,他一直都比自己清醒、勇敢。
门口传来响动,她越过少年的肩头,看到一张熟人面孔,不知何时起,从她有印象起,他就作为阿曜的老师跟在他身后。
林听越沈默站在门帘处,整个人都隐在暗处,刚才的响动是他故意发出来的。
唐宛知道,他这是又要走了。
李曜走到门口,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她:“刚刚小叔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
唐宛知道晋商也在,却不知道他受伤了,走到他的帐篷处,裏面很安静。
她以为男人不在,掀开门帘往裏走,帐篷裏光线昏暗无法视物,她在桌前慢慢摸索,点上烛盏,一瞬间橙黄的光线充斥整个房间。
光亮在掌心跳动,她默默看了会儿,刚想找个地方坐下等他回来,转身就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男子沈默坐在塌上,正静静看着她,不是晋商又是谁呢。
唐宛走过去:“做什么不说话,刚刚吓我一跳。”
晋商仍然不说话,只是抬眸看着她默默走近,像是有些不相信她会忽然过来。
走近了一看,这才发现晋商的不对劲,手掌握成拳放在膝上,似隐而不发。
唐宛被这种奇怪的氛围感染,一时也没有讲话,只低头默默瞧着他。
右腿伤得最厉害,用白色纱布一圈圈缠裹起来,即使没有什么动作,仍然有红色的血迹慢慢溢上来。
额头也红肿起来,倒是没有出血了,只是没有清理过,看起来有些恐怖。
唐宛不知道他身上还有那些地方有伤,不过也不方便她察看就是了。
怕他脸上伤口感染,环顾四周,见檀木架上有个药箱,走过去拿起药瓶端详片刻。
“你靠过来些,我帮你处理脸上的伤。”
晋商看了她好几秒,表情似有松缓,俯身微微靠近。
唐宛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淡淡荷木气息,心神微微发晃,棉签不小心直直戳到他的伤口。
心中忽然发虚,问他:“疼吗?”
晋商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不疼。”
声音沈闷沙哑。
看着面前微微放大的俊挺面容,眼眸微垂,似乎在有意克制呼吸。
指尖一颤,她才发觉此前心中一直没有调整过来,只当他还是那个调皮活泼的小男孩儿。
脸上伤口已经处理好,正想抽回手,晋商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这让她想起从前,晋商忽然进入变声期,他大抵是觉得自己声音不好听,因而有一段时间总是躲着她。
她也很配合,只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那时候他还远没有现在沈闷,身上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终于在某一天忍耐不住,在一条小路上堵住她。
声音嘶哑,一副公鸭嗓,却装得气势汹汹,落在她眼中,只觉得好笑。
唐宛没忍住,惹得他怒瞪一眼。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他忍不住质问,又立马闭上嘴巴,脸上出现懊恼的神色。
她又笑了笑,见他怒视过来,才勉强止住笑意,安慰他:“这是正常生理现象,你要习惯,每个男生都会经历的。”
此刻,见到她讶异的眼神,晋商闭了闭眼睛,脸上难得出现一瞬的狼狈。
想松开手,似乎又有些贪恋此刻的宁静,手指一动,仿佛在轻轻摩挲女人的手腕。
晋商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女人可以轻松挣脱,不知为何,偏偏没有动作。
看着她皎洁娴静的眉眼,仿佛有什么在心口轻轻敲动,攥着她的手微微发紧,似乎生怕她逃脱。
唐宛的沈默鼓舞了他,晋商慢慢俯身,将额头轻轻贴在女人柔软的手背上。
神情专重而虔诚,仿佛立于佛前忏悔。
唐宛喉咙微微发涩:“我没有怪你,阿曜坠崖本就不是你的过错。”
听她这样说,晋商仿佛被什么击中,身体微微颤抖,面容仍然是平静的,却仿佛能窥见一丝裂痕。
若李曜真的出事,她真的不会怪他么?
晋商心中并不真的相信,可现在的氛围太过美好,他不想破坏。
“我知道。”
他闭目感受着额前柔软的触感,忍不住轻轻嘆息一声,重覆道:“我知道的。”
晋商腿受了伤,偏偏阿菡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阿曜平日裏又太忙,不敢去招惹他,只能去祸害一个断了腿的人,叫他坐在轮椅上,推着到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