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珞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些,思量有顷,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句“为了炎兵,也为了你”说出口。
“这个计划的收效十分显着。我接连对上请旨,营造出人界落于下风的假象。加上宗亲中迅速蔓延开的恐慌情绪,很快使这个消息在三日内传遍整个甘州。果不其然。”
那和尚的出现验证了君如珩的猜想,可惜的是没能将他一举拿下。
褚尧突然想起,方才杳杳一触间那划过心头的惋惜,“原来他是在可怜孤,这些年一直都在为人做嫁。”
连褚尧自己都没意识到,向来厌恶旁人怜悯的他,竟会为君如珩临去时这一点微薄的同情而感到欣喜若狂。
可这好容易腾起的一点希望很快就被掐灭了。
“灵主从始至终没有想过舍弃任何人,除了他自己。”虞珞声线越发低沈。
先主君衍用活灵做引,尚且穷尽了半身修为,君如珩此去,想也知道会是何等结局。
虞珞握紧了手裏的长枪,眼底不自觉地浮漫出最深切的敬佩。他收回视线,意外发现褚尧自来显得薄凉的眼梢竟然泛起莹莹泪光。
打从长姐死后,不知有多久,他再没见过阿尧流泪的样子。虞珞怔了怔,神情渐渐柔和了几分,唇边绽开些许欣慰的笑意。
“人也好灵也好,穷此一生最难坚守的唯有本心二字。阿尧,你在恨裏浸淫了太久,到头来却忘记了怎么去爱。上一辈的爱恨,还有虞家百世气运,这些都不该是你要去背负的东西。你是虞鹤龄的外孙,虞昭柔的儿子,但你首先是你自己,更是未来要肩负起江山重任的君王。阿尧啊,该学会怎么爱人爱己,爱苍生了。”
虞珞轻轻触碰着被灵鸟灵力包裹的伤口,没有给褚尧解开穴道,而是抬手揩去了他眼角的泪花,屈指刮了刮他的脸颊。
那粗粝指腹还和小时候一样,蹭得褚尧直想躲,可他却躲不开,熟悉的麻痒滋味险些又催逼出他的眼泪来。
虞珞笑容愈深,恰到好处地覆盖掉眼底那一抹极深的担忧:“怕什么,我们阿尧从前也是个心意仁善的好孩子。”
说完这句话,虞珞决然地站起身,扣实了两片护甲。
他迎风挺枪而立的背影,在一瞬裏,让褚尧想起了外祖,甚而还有灵兵主帅陈英。
“在那之前,有些事就让我这个做舅舅的,替你完成吧。”
黑气源源不断地从九阴枢上的罅隙涌出,很快遮蔽了大半个山谷。天地韬光,狂风一阵猛烈过一阵,吹得千植万木竞相伏低,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飒飒簌簌卷过君如珩衣角,跟着就被裹挟进望不见底的深渊,踪迹难寻。
君如珩斥出光焰,焚尽一团即将化作实体的黑气,但更多的黑气叫嚣着在苍莽间加速成型。
当此时,脚下大地轰鸣不止,仿佛一头沈眠地心的巨兽正兀自醒来,蓄积百年的洪荒之力顿时衬得其它生灵是那样不值一提。
裂缝越扩越大,再多的枯藤荒木填进去也是杯水车薪,三千灵尖锐嘲哳的吼叫声似已近在耳旁。
必须尽快想办法延缓痕裂的速度,否则他左支右绌,拖也要被拖死。
君如珩顶着风稳住身形,手腕翻转,掐成一诀。
九阴枢附近的数座山脉渐渐伏动起来,幽壑之中传出雷鸣般的沈响。群山有如被唤醒的潜龙,一点一点昂起巍峨的身躯,舒抻着筋骨,从远处迅速向此地游弋汇聚。
群山来朝,万壑归宗,若非亲眼所见,虞珞怕是在梦裏都想象不出这样的场景。
震撼之余,机缘巧合地偏移了目光,刚巧撞见侧旁草丛裏蛰伏着的,等待坐收渔翁之利的胤军一行。
为首的陈之微套在不合身的铠甲裏,怎么看怎么觉得滑稽。他眉间犹有诧色未退,一转眸看见虞珞,又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狡狯嘴脸。
“王爷,是时候该您将功折罪了。别忘记万岁爷的叮嘱,灵鸟要抓活的——”
虞珞没容他把话说完,提枪一扫,挑飞了那顶样式浮夸、甚是碍眼的兜鍪,踩着金线密织的璎珞一径踏过去。
陈之微沐猴而冠,被戳穿了当即暴怒跳脚:“大胆狂徒,胆敢以下犯上。还楞着干什么?放箭!给我拿下!”
左右尚且犹疑:“眼下正是封印三千灵的紧要关头,咱们......”
“噗嗤!”
陈之微反旋刀柄,将匕首往那人身体裏又推进了几分,阴狠道:“圣上有旨,此行以生擒灵鸟为首要任务,其余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你们也想像他一样抗旨不遵吗!”
漫天而降的箭雨让君如珩不觉分神,原就过度透支的灵力终于暴露出了破绽。
远山游动的速度忽而放缓,方才因忌惮而有所收敛的黑气转而变本加厉,隆隆冲破山体,看架势恨不能把君如珩生生撕成碎片。
君如珩身陷重围,好似有千万只蚂蚁附着在骨肉上噬咬,丝丝缕缕的寒气从脚底沁上来,与自身灵火纠缠拉扯,让他在寒冰和烈火两层炼狱间挣扎,灵力就如指间沙般飞快地流逝。
说时迟那时快,一桿长枪席卷而来,当空抖出漂亮的枪花,在密集的箭阵上撕开一道口子。
虞珞霹雳一声断喝:“主君,就是现在!”
君如珩屏息凝神,随着炽光逐渐盖过黑气,方才暂停的地动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汹涌来。
天地倒悬,干坤失色,匍匐在半山腰的胤兵倾巢而出,陈之微刺耳的狺吠淹没在震动声裏。
虞珞前心后背接连中箭,密密麻麻像只刺猬一样。他双目充血,此刻一个个张弓搭箭的黑点落在眼中,比边地沙鼠还要可憎。
突然间,虞珞仰天爆出一声怒吼,声势雄浑,堪比龙吟似虎啸。
“主君——”
君如珩被这一声喊乱了心神,眼看着他背负数矢,疾步向山壁缺口奔去。漆黑团雾震荡了一下,半刻虞珞的脸庞才重新浮出,躯干以下血肉无存。
君如珩呼吸倏紧,适才流转涩滞的灵力猛一下被贯通。他并指急点向前,山脉激烈的起伏戛然而止,平地拔起无数道块垒,眨眼的功夫便腾空数丈高。
“轰隆!”
九阴枢笔直向下,塌陷了足有数米深。四面林立的山脉将此处围成了囚笼。地火岩浆暴虐涌动,饶是镇压地心几百年的恶灵,也承受不住如此煎熬,纷纷灰飞烟灭。
地面上肉体凡胎的胤兵更不消说,早就屁滚尿流地四下逃命去了。
浓烟遮天蔽日,岩浆灼热的温度使人望而却步。君如珩未见犹豫,顶着高温靠近缺口,试图把虞珞的残骸带出来。
然而指尖将将触及他前额,一段让他倍感熟悉的记忆从其流洩出来——
漆夜裏的朔连村,染血的胡刀,滚地哀嚎的村民......六合冢裏亲身经历的那一幕,如今只是切换了视角,再看来仍觉触目惊心。
君如珩万万没想到,七村惨案发生时虞珞也在场,胡人乔装成商贩的通关文牒,甚至是他亲笔签发的。
虞家军戍边之地荒无人烟,朝廷的粮饷动辄难以为继。老是从内地走私军粮,王府的家底都被掏空了,虞珞实在走投无路,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跟胡人做生意。
他怎么也没料到,就是这个决定,竟然把三万无辜百姓推上了绝路。
那瞬裏,君如珩试图搭救的手顿在半空,一时分不清那张脸上略显苦涩的淡淡笑容,究竟是释怀还是衔恨。
正当他分神之际,虞珞死气沈沈的面孔忽地异动起来,变成另一张让君如珩过目难忘的脸。
和尚!
又是那个和尚!
尸骨上插着的箭矢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磁力吸引,骤然悬浮于空,锋利一端被符文缠绕着掉转了方向,对准君如珩。
诡异的金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视线,在如同丧钟的业轮倾轧声裏,数道光箭齐发,齐齐射穿了他的身体。
“阿珩!”
褚尧飞身扑向崖边,他伸手,惊天一响过后,只有一片赤色轻羽飘飘落在了掌心。